咯一口血
2021 年 11 月 15 日中午十二点四十。
紫鹃从潇湘馆出来,沿着回廊走到园门外那一排不锈钢邮筒前。她每周二、三、五来取信,今天是周一——她本来不该来,只是上午刚下过一场小雨,她想顺路把廊下那只搪瓷盆里的雨水倒了,路过邮筒就抬头看了一眼。
潇湘馆那一格在最右下角。她伸手去开,钥匙转了一下,没开。她又转了一下,开了。格子里没有信,只一张折成两折的传单,是楼下小区某家新开餐厅的开张促销。她正要把它拿出来扔掉,指尖在格子最里头那一道接缝处碰到一点纸边——比传单薄,比传单硬。她把手指伸进去,慢慢勾出来。
是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印着一只白鹭,立在荷叶上。荷叶的绿是那种印刷出来的偏冷的绿,白鹭的腿很细。背面三行字,圆珠笔——
> 紫鹃姐姐,你那里冷吗?
> 我前两天看见一只白鹭。
> 香菱。
"鹭"字下半被描了两遍。墨色叠在一起,比上半重。
紫鹃在邮筒前站了一会儿。园门外有车过,雨后地是潮的,轮胎压过水,声音先来后过去。她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眼邮戳——本市,三天前。再翻一遍正面——那只白鹭立得很正,一条腿支着身子,另一条曲在荷叶上方半寸。荷叶背后印了一行很小的字,是哪一家广告公司的版号。她把它合在那张传单里头,朝潇湘馆走。
她没立刻走回廊。她朝园门那一头多走了几步,在那一排竹子底下站了一会儿——竹叶上还在掉水,落到她头顶时她没躲。她又把明信片从传单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合回去。她想了想香菱上一次见她是哪一天——是去年中秋以前,香菱穿一件灰蓝色棉布上衣,站在薛家后门外头朝她笑过一下。她从那以后没见过她。
走到院门她没进去。她在门外石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她不想这时候递给姑娘——姑娘上午刚喝完那碗药,半倚在窗下读那本她去年读过的书,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一点,她想把这张片子先压在自己房里抽屉,等过两天姑娘再好一点再给。她把明信片折角夹进自己外衣内袋。内袋里还有半张前几天去医院开药的小票——她没扔。明信片那一角硬,硌着小票。
她推门进去。黛玉正翻一页书。
"姑娘,"她说,"我去厨房热一壶水。"
黛玉没抬头,"嗯。"
她朝厨房去了。
——
下午一点二十。
紫鹃在自己房里听见手机响。她接起来,是雪雁。雪雁声音压得很低,在那头隔着别人说话。
"姐姐,"雪雁说,"我刚才在前面院里听见两个家政说话——薛家那位香菱姑娘,今早上……"
紫鹃没出声。
"今早上八点多家政推门发现的,"雪雁说,"已经送医院了。又拉回来了。听说人没了。"
紫鹃没出声。
"姐姐?"
"嗯。"她说,"我听见了。"
"那边连薛家自己人都还没全到——"雪雁说,"夏太太那个一上午都没回家。听说她出去做美容了。这事是家政在台阶上跟邻居说的,传出来的。"
紫鹃把手机从耳朵边慢慢放下来。屏幕亮着,雪雁还在说什么,她没听见。她朝自己外衣内袋那一处摸了一下,明信片还在。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让它响着。她在桌边站了大约十秒。她朝镜子里看了一眼——脸还是平的。她把外衣的扣子从上往下重新扣了一遍,扣到第二颗时她停了停,又往上拢了拢领子。
她出房门。她朝潇湘馆那一道窗外朝里看了一下——黛玉还在窗下,那本书翻到了下一页。
她进屋。
她本想先去倒那壶热水。手已经伸到水壶柄上了。
黛玉抬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紫鹃手停在水壶柄上。她没回头。她说:"没事。"
黛玉看着她。
紫鹃手从水壶上拿下来。她朝桌边走,走两步停住,又走两步。她把内袋那张明信片摸出来,走到床边。她没说话,把明信片递过去。
黛玉接过来。
她先看的是正面那只白鹭。她看了大约五秒,把它翻过来。她看那三行字看得很慢——比她平时读一行诗还慢。她看到"鹭"字下半那两道叠笔的时候,手指在那一处轻轻按了一下。
紫鹃看着她。她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她说:"姑娘——"
黛玉没看她。
紫鹃说:"香菱姑娘今早已经……"
她没说完。
黛玉把明信片合上。她把它平放在被子上,掌心朝下按了一下,又拿起来。她朝紫鹃那一侧抬了一下眼。
紫鹃看见姑娘把另一只手抬到嘴边——很慢。她以为姑娘是要咳嗽。
姑娘没出声。
姑娘的手在嘴边停了大概两秒。她把手放下来。
掌心里有一小摊血。颜色比紫鹃想象的暗——不是鲜红,是那种压在底下很久才出来的暗红,量不多,集在掌心中央,边沿没有溅出去。血面上有一小片光,是窗那边天光照进来的反光。
紫鹃眼泪掉了一下。
黛玉摆手。
"出去拿热水。"她说。
紫鹃没动。
黛玉又说:"出去。"
紫鹃站起来,朝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姑娘的另一只手已经把那张明信片重新拿起来,平摊在膝盖上。
——
下午一点四十。
紫鹃在厨房站着。水开过了一次,她重新按了一下。她朝水壶口蒸气那一处看了一会儿,没去碰。她在厨房灶台边站了大约三分钟,朝外面院里看了一眼——园里没有人,竹叶上还有水珠。她去取水瓶。
回到屋里。
黛玉手里那张明信片已经叠好了——叠了两折,对齐压平,比她刚才接到手里时小一半。她朝紫鹃伸了一下手。
"放到那叠上面。"
紫鹃看了一眼桌上。桌上那一侧她常坐那一头,放着一叠 V3 末她停笔前的桃花社旧稿——这一叠从那时起一直摊在那里,紫鹃几次想替她收,她没让收。
紫鹃把明信片接过来,走到桌边,把它平平地叠到那叠稿子的最上面。她叠完没动,又轻轻把明信片的四角朝桃花社旧稿那一叠的边线对齐了一下。
她回到床边。
黛玉看着她,眼神比刚才平一些。她说了一句——
"她那一首荷塘那首没写完。"
紫鹃眼泪又掉下来一颗。她伸手去擦。
黛玉摆手。
"出去。"她又说,"再拿一只手帕来。"
紫鹃出门。
——
下午两点十分。
紫鹃端着手帕回来,进屋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秒。
屋里安静。黛玉斜倚在床头,眼睛闭着。她那只刚才接过血的手已经搁在被子上——掌心朝下盖着,看不见底下。床头柜上没有任何痕迹。她枕头底下,紫鹃看见,露出一小角她平时用的那条素白手帕,边沿折成方块,压得很整齐。
紫鹃走过去。她把新手帕搁在床头柜上。
她没问。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朝桌上那叠桃花社旧稿看了一眼——明信片在最上面,白鹭那一面朝上,与下头那叠稿子的边线对齐。
黛玉睁了一下眼。
"晚些点,"她说,"把宝玉哥哥叫过来。"
紫鹃应了一声。
黛玉又闭上眼。
紫鹃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她朝姑娘掌心那一处看了一眼——她现在看不见那只手底下了。她朝枕头那一处看了一眼。
她退出去,带上门。门带得很轻——比她平时关门要轻一格。她在门外站了三秒,朝廊下那一排竹影看了一眼。竹叶上的水珠还在。
她朝怡红院那一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潇湘馆的窗。窗里没动静。
她朝自己房里走。她要换一件干净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