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25 章 / 共 400 章

把录音笔旧记录删了

2021 年 9 月 27 日,下午四点半。

凤姐挂掉那通内线的时候,左手食指在听筒上多按了一下,确认通话已经断了。话筒里那一声"嗯"——是贾政办公室刚才那一声——还停在耳边。她把电话放回原位,听筒底座对得不齐,她又往右推了两毫米,让它服帖。

她没立刻起身。她坐了大约十秒。

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下午她回办公室之后就没再开过。窗外是写字楼东侧那一片梧桐,秋分刚过两天,叶子才开始转黄,最高处那几片在风里翻一下,又翻回去。她没看窗外。她从抽屉里取了一张面巾纸,把手指上方才捏过听筒的位置揩了一下,把纸团揉成一颗,搁在桌沿的小金属盘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没开门,她按了一下门锁的旋钮——咔哒一声,从外头进不来了。她试了试门把手,门把转到一半被锁卡住。她退回桌边。

办公室靠墙那一排矮柜,从左数第三格是她平时锁文件的那一格。她蹲下去,用挂在脖子上那串小钥匙里最短的一把开了锁,把里头一只黑色长条形的小机器取出来——比火柴盒长一些,比手机短一截。机身侧面那一只小指示灯没亮。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掂了一下,重量她熟。

她回到桌前坐下。

办公电脑她平时是常开机的,今天下午她回办公室后没碰过——屏幕是黑的,鼠标垫上的红点指示灯还亮着。她按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指纹按在指纹模块上识别了一次,没识别上——她手指干。她对着指纹模块呵了一口气,又按一次,过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白色的短数据线,一头插进电脑,一头插进那只小机器底端。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识别窗——"已连接",旁边一个磁盘图标。她朝磁盘图标双击。

里头是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一长串文件,按时间命名,最早的一个是 2021 年 4 月 17 日,最晚的一个是昨天,9 月 26 日下午。她朝下拉了一下右边的滚动条,目录被拉到最末——她数了一下条目栏右下角那个总数。

四十七。

她把光标停在第一个文件上,双击。

电脑外放没开——她从来不开外放——声音从桌面那只小音箱里出来,被压得很低。她把音量再下调两格。屏幕上一个浅灰色的播放进度条开始往前走。

她没戴耳机。她也没把椅子往后仰。她坐得很正,左手放在桌面上,右手放在鼠标上。听到二十秒她按下空格——暂停。她朝那一段文件的内容确认了一下——是她跟分公司一个普通项目经理在四月份关于合同进度的会话。她让光标移到那一段文件上,按了 Delete 键。

弹窗。"确实要把所选项目移到回收站吗?"

她按"是"。

第一段没了。屏幕上四十七变成四十六。

她朝第二段双击。第二段是个十秒不到的片段——电梯里和某位长辈那一脉的远房表亲打的招呼,对方先开口,她应了两句,电梯到楼层,结束。她按 Delete。

四十六变成四十五。

她做这件事的节奏比她想象的稳。每一段她只放两到十几秒——足够她从声音里听出来这一段是关于什么、和谁、在什么时间点录的。她在心里给每一段标一个简单的判断:留,或者,不留。

不留的,按 Delete。

留的,光标跳过,朝下一段。

电脑没开提示音——她平时把系统声音是关的。屏幕上数字一个一个往下减——四十五、四十四、四十二、四十——中间有几段她跳过去保留,所以数字也偶尔顿一下。窗外那一面墙上挂着的电子钟从 16:42 跳到 16:43 又跳到 16:51,她没抬头看时间。

放到第十九段的时候她停了停。

这一段是 5 月 24 日下午,一通办公室外头的会面录音——对方是那位姓 X 的中间人,五月份接洽表外融资那一拨里第三次见面。她当时把录音笔搁在自己的小皮包侧袋里,机壳侧面那一只小指示灯关着,对方没看见。这一段全长四十一分钟。

她没全放。她把进度条拖到三分之一处,听了大约十五秒——确认是它——又拖到三分之二处,再听十秒。她把进度条退回起点。

她朝它按 Delete。

弹窗。她按"是"。

后面接连有四段——5 月 25 日、5 月 31 日、6 月 8 日、6 月 14 日——都是 X 姓中间人的会话,每段长度从二十几分钟到一个小时不等。她按同样的方式各放了两段,确认完,按 Delete。

四段一段不落。

屏幕上四十段变成三十六。她没停。

她朝下继续。第二十五段是 6 月底她跟某位关联交易对手方在咖啡馆的对话;第二十六段是 7 月初的一次电话录音——电话录音她平时是不主动录的,那一次是对方先打来,她按了录是因为对方语气不对。两段她都按了 Delete。

到了 7 月 23 日那一段——周律师当面那一次——她把光标停下来停了一下。那段录音她没放,光从文件名上看就够。她按 Delete。

弹窗。她按"是"。

屏幕上数字跳到三十一。她没记错——按目录她从第一段往下数过来,到这里删过的累计正好是十六段。她还要再删十五段。

她伸手够桌上那只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保温瓶里倒的,已经凉透了,进喉咙的时候压了一下她有些紧的肌肉,让她那只放在鼠标上的手又松了一点。

她接着往下放。

中间有六段她留下了——三段是和分公司普通业务汇报,两段是和外部投行一位熟人的客气会话,一段是她跟办公室前台关于年休的对话。这六段她在心里复核了一下,确认对她"无关紧要"或"对她有利",留。

外头窗户上的光位置移了——梧桐的影子从桌沿挪到桌中央——她没抬头。

她放到了最后一段——昨天下午她跟一个外部供应商在公司茶水间的简短会话。十一秒。她放完,光标停在它上面三秒,按 Delete。

弹窗。"是"。

屏幕上还剩十六段。

她把这十六段从头到尾再过了一遍——不是放音,只是看文件名和时间戳。她朝每一个文件名看一两秒。十六段,没有一段她想再删,也没有一段她想再听。

她把鼠标光标移到桌面上,朝右下角回收站那个图标点了一下右键。下拉菜单里第三项是"清空回收站"。她朝那一项点。

弹窗。"确定要永久删除回收站中的所有项目吗?"

她按"是"。

进度条走了大约两秒。回收站图标从有纸片的样子变回空的样子。

她朝那只小机器的目录里再看了一眼——四十七变成了十六。她没截图,没另存,没把这十六段拷到电脑上。她把数据线拔了。

那只小机器还在桌面上。她把它拿起来,沿着它机身侧面那一行小凹槽找到电源键,长按。屏幕亮了一下,跳出菜单——她朝"设置"按下去,朝"格式化"按下去。

弹窗。"格式化后将清除所有数据,是否继续?"

她按"是"。

机器自己处理了大约四秒。处理完之后屏幕回到主页,目录里——空的。

她没出厂重置。出厂重置会留一行日志,记下"曾被恢复出厂"。她只格式化——清掉目录痕迹,机器还是这台机器,序列号没动,使用习惯没动。她以后还会用它录新的对话。

她把它关机。

她蹲下去,把它放回墙边矮柜里那一格——和早上一样的位置,和早上一样的角度。她锁上柜门,钥匙挂回脖子。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

电脑她也关了——不是注销,是关机。屏幕灭得很干脆,鼠标垫那一颗红点指示灯也跟着灭。她把数据线绕成一个小圈,放回抽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那一面梧桐,影子已经从桌中央挪到了桌右沿。光偏黄了。她朝窗外看了一会儿——东边那一片已经开始有几片黄叶,从树梢上挂下来,没掉。

她朝桌面上那只办公手机伸手。

她解锁——这一次指纹一次过。她翻到平儿那一个名字——名字下头她原本备注过四个字,去年大扫除的时候被她改成了空白。她朝输入框点了一下。

她打了七个字。

"今晚我自己回去。"

发送的两个字她按下去之后没等回复。她按完,屏幕跳回主页。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正面朝下。

她没再翻。

她伸手朝办公桌左下角那一只小柜的锁按了一下——那只小柜里装的是一些她平时用来摆样子的文件,加上一把备用的车钥匙。锁是好的,她按下去的时候没松动。她又按了一次——还是锁着。

她把手收回来。

窗外那只梧桐影子又往右挪了一寸。她朝窗外又看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只剩天花板那几格白光的微小电流声。

她坐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