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
2021 年 9 月 27 日,星期一。秋分过去六天,城里早晚已经凉。下午两点半,J 总把车停在中山北路上一栋普通写字楼底下的访客车位。车位是约谈方那边昨天下午发过来的——一句话短信,地点+楼号+车位号+一个时间:"14:30 进楼即可"。没说穿什么,没说带什么。
他穿的还是平日那一身——深蓝细条纹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带他出门之前在玄关解掉了。会前贾政只对他说一句话。早上九点不到他到集团二十八层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贾政坐在桌后头看一份文件,没抬头,伸手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他没坐。贾政把文件翻过去一页,说:
"按规矩答。"
四个字。J 总点了一下头。贾政没看他,他出来了。
会议室在写字楼十二层。电梯到十二层开门,对面一道毛玻璃门,门上没有牌子。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里头是一个普通会议室——长桌、八把椅子、白板上没字、墙角一个绿植——窗朝北,今天有云,光偏冷。桌中段对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灰色夹克,没穿西装;女的三十多岁,米色西服外套,头发在脑后用一只黑色发夹固定。两人面前各一只马克杯,他这边面前两只一次性纸杯,倒着白水,水面还在轻轻晃。桌中段靠他这边那一头摆着一台黑色的小盒子,机身上一只圆形小指示灯——红色的——已经亮了。
"J 总,您先坐。"
是男的开口。声音平稳,没起伏。他朝那把椅子点了一下头,拉椅子坐下。椅子是带滚轮的办公椅,他坐下之前下意识看了一下椅子下头那五个轮子,确认它们没在动。
"今天是个业务交流座谈。"男的说。
J 总朝那只黑色小盒子上那一点红色的光看了一下。男的注意到了。
"按规定要全程录。您方便的话,咱们就开始。"
"方便。"J 总说。
女的翻开她面前那一只蓝色硬皮记录本——封皮上没有 logo,没有编号——她抽出夹在本子里那一支签字笔,笔帽拧下来扣在另一头。她没说话。
男的先问。
"想先了解一下贵集团三季度短融余额这一块。"他没用"贵集团"前头那两个字——只用了"贵集团"。"截至上周末口径。"
J 总在心里把数走了一遍。这个数他清楚——他每周一上午第一件事就是看这个表。他答了一个区间,给了一个保守的中位数,附了一句"具体明细按口径走,我们这边可以函复"。
"嗯。"男的说。"我们走过函。"
女的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没抬头。
男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第二个问题。"
他停了一拍。
"集团表外业务这一块,整体规模——大概是个什么量级。"
J 总知道这一题会来。他在车上的二十分钟里已经在心里过了三遍。他答了一个"主要构成"——按业务条线列了三块——给了一个"上半年口径"的笼统量级,最后一句是"具体规模我们这边以年报和半年报披露为准"。
"年报披露为准。"男的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
女的写下来。
J 总朝桌上那一只纸杯看了一眼,没伸手。
男的把那只马克杯拨远了一点。他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朝 J 总这边坐直了一点。
"第三个问题。"他说。"集团与上下游若干关联方的关联交易——披露口径这一块,能不能再展开说一下。"
桌面上空气没有动。男的没补"哪几家",没说"哪一年",没给一个时间窗。J 总知道这一句话的体积——它没有点名,但他能感到这一句从对面那一张脸里出来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朝面前那只纸杯看了一下。然后朝杯子右侧桌面上那一只红色的指示灯看了半秒。然后他张嘴。
中间他停了两秒。
不是停顿,是中间那一口气没顺上来——他自己听见自己喉咙里一个轻轻的滞——他咽了一下,开口。他按口径答了一段——披露口径按现行准则、年报半年报为主、关联方名单按规则更新、披露程度按重要性原则——他答得稳,措辞克制,每一句都收得回去。整段两分多钟。
他说完。
男的"嗯"了一声。
女的低头,在记录本上写。她写完那一行,笔尖在那一行末尾停了一下——往左偏,回到本子左边页边那一道空白——她在空白处轻轻画了一笔。一道短短的横线,斜了一点。然后她把笔帽扣回去。
她抬起头。
"今天先到这儿吧。"男的说。
J 总没接。男的伸手把那只黑色小盒子上那一颗红色的指示灯按了一下——红灯灭了。他把盒子合上,搁在桌子里头。女的把蓝色硬皮本合上,本子合到一半的时候那一支笔从夹层里又滑出来一截,她伸两根手指把笔重新塞回去,没再抬头。
"留个联系方式吧。"男的说。
J 总把名片递过去。男的接过来扫了一眼,没还。
"J 总忙的话先走。"
J 总站起身。椅子轮往后滑了一寸。他朝两人点了一下头,朝门那一头走。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男的还坐着,正在把那台小盒子收进一只灰色公文包;女的合着的那本蓝色硬皮本搁在她手肘内侧,她没看他。
他出门。门带上。
——
走廊里没人。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几个穿西服的人在等签到,他绕过去,从侧门出楼。
楼背面有一片砖砌的小广场,广场西头一只不锈钢的抽烟柱——柱顶网格里两层灰,几只烟蒂还没扫——柱子边一对橡木长椅。他朝那个柱子走过去。
他在西服外套右边那个内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只硬盒万宝路——那是他刚才下楼前从车里副驾驶储物格里拿的,原本搁在车上两年没动。盒子封口的塑料膜还在,他用拇指掐着撕开。烟丝的味出来——比他记得的淡一点。他抽出一支。
打火机在西服左边那个小口袋里——一只 ZIPPO,外壳金属磨得已经发亮,底下刻着两个字母不是他的名字——是他戒烟那年别人送他的,他没扔。他拨开盖子。火苗起来的时候比他记得的高。
他点上。
第一口下去他咳了一声——很轻,肩抖了一下。第二口下去他没咳。他把烟拿到嘴边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抖了半秒,停了。
他抽了大约半根。
天上云压得低。对面那一栋楼某一层亮着灯——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一格灯——位置大概是七层或者八层,他没数清楚。窗里看不见人。也看不出来是哪一家公司的灯——那一层窗户上没有 logo——只有那一点暖黄的光。
他把烟头按在抽烟柱顶的金属网上。烟头在金属网上磨了一下,火星灭了,留下一截焦黑的纸。他把 ZIPPO 的盖子合上——金属碰金属那一声"啪"——放回左边那个小口袋。
他朝马路那一头走了一步,又停下。
他从西服内袋里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来——下午四点过两分。他朝集团那个内线拨号键按下去——号码他没在屏幕上点,那一只键就是贾政办公室直拨。
响了三声。秘书接的。
"是我。"J 总说。"贾总在吗。"
"在的,您稍等。"
电流里有一截短短的空白。然后是贾政的声音。
"嗯。"
J 总朝马路对面那栋楼上那一格灯又看了一眼。
"按规矩答完了。"他说。"对方说今天先到这儿。"
电话那一头停了大约一秒。
"嗯。"贾政说。"你先去忙。"
电话挂了。
J 总把手机屏幕锁了。他没把那两秒说进去。他没说第三题那一段他答了多久,没说对方在记录本左边页边那一道空白上画了一笔——那一笔他抬眼看过一下,男的合盒子那一瞬他看见的,看完他没再看。他没说他出门之前那一只 ZIPPO 在口袋里掂了一下——是他自己掂的。他没说他下楼的时候经过大堂签到台那一头有人在念另一家公司的名字,那个名字他认得——是上半年新闻里出过事的那一家——那两个字从背后过来的时候他脚步没停。
——
记录本现在合着,搁在女的左手肘内侧。
蓝色硬皮,A4 大小,封面没有 logo。她翻到她刚才写完的那一页——男的还在收公文包,没看她——她把笔帽拧下来,伸笔尖到刚才那一道短短的斜横线旁边,在斜线下头加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点。
她把笔帽扣回去,把本子合上。本子合上的时候里头那一沓纸压出一声很轻的"噗"。
——
J 总把 ZIPPO 在左边小口袋里又压了一下——确认它落到底——他抬脚朝车那一头走。集团方向在西边,写字楼背面这一片小广场出来左拐两百米就到他停车的位置。云还压着。秋天的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凉,干。
他走了五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抽烟柱——那一截焦黑的烟头还在金属网上——他没回去。
他朝集团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