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那一炷香
2021 年 9 月 18 日,秋分前一日。上午她在凤姐那边坐过半小时——名义上是送一盒新到的西洋参须,凤姐谢了,把礼盒挪到桌角,挪的时候手腕有点僵。两人没说项目上的事。临走时王夫人随口问了一句"上礼拜那个例会还顺当吗",凤姐"嗯"了一声,又添了两个字:"省一点。"她没解释"省"的是什么,王夫人也没追问。从凤姐办公室出来,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在镜面里看了一眼自己,没看出什么——只看见自己手里那条黑色的手包带子,被她攥得有点皱。
下楼到车上,她让司机往城外开。
司机姓周,跟她快九年,知道往城外开是去哪儿——那座庙在城西北一片山脚下,从市区过去走绕城高速大约四十五分钟。她每个月去一两次,雷打不动,逢初一、十五前后,或者家里有事她自己心里要拿个主意的时候。司机没问,转方向盘上了高架。
车里没开音乐。她坐在后排,把手包搁在腿上,包带绕了两圈攥在手里。她想起刚才凤姐挪礼盒那一下手腕的姿势——那是凤姐有偏头痛吃完药之后的样子,她见过两回。她又想到上礼拜贾政从书房出来吃晚饭时也比平常少说了两句——她当时没问。她现在想,凤姐说"省一点",省的不是水电,是话。话省下来,是因为有些事已经不能落到字面上。她拼了一下——主事人那边,多半是换了人。
她没让自己再往下拼。
车到山脚下那条柏油路口,她让司机把车停在常停的那个停车位上,下车前从手包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里头是她每次自己带的三炷檀香,外加一沓干净的功德钱,按面额折好。她把布袋放进皮夹手提那一面,皮夹是棕色小羊皮,用了五六年,拉链上那个小皮坠的边沿已经磨白。
她一个人沿石阶往上走。
天阴。山门口那两棵老香樟今天没风,叶子也不动。香客比平日少,零零落落几个,多半是来许日常小愿的老人。她进山门时朝知客点了点头,没作声。知客也认得她——朝她合了一下掌,没拦她,没招呼。
正殿里的香炉今天烧到一半。她走到供案前站定。
她解开布袋,把那三炷檀香取出来,凑到长明灯上引燃——香头烧出三小颗暗红,她稍稍倾了一下手腕,让明火先散成烟,然后双手把香举到额前。她朝佛像鞠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第三下起来时她在心里把那一句默念过——她每次来念的都是同一句,二十几个字,关于家里平安、关于孩子顺遂、关于"凡有难处的女眷"。她念得很熟。今天念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再接着念完。
香插进炉里时,灰面上落出三个小小的坑。她退后半步,从皮夹里取出那沓功德钱,按面额一张一张数着投进功德箱——她从不直接整沓塞进去,她要数。数到最后一张投完,箱体里发出一记轻轻的金属碰撞声。
签筒在偏殿。
偏殿里有一对中年夫妇先她一步——男的在求签,女的捧着签筒。她在旁边那张蒲团上等了一会儿。那两人求完,男的拿着签条去找解签的师父,师父在另一头小桌后头坐着,桌上摆一只茶壶和一本旧得快散页的签谱。
王夫人走过去,跪到签筒前那张蒲团上。
签筒她摇过十年——节奏她自己有一个,不快不慢,竹签在筒里相互碰撞的声音她熟。她摇了大约十下,第一支签自己从筒口跳出来一截。她伸两指把它捏出。
签上的字她还没低头看,先抬眼看了一眼签号——是双数。她每次抽到的是单数偏多,这回是双数。她心里"嗯"了一下,没动声色,把签拿到光下来看。
中下签。
签号下面那一行小字: 前路云遮,宜守不宜进。
她看了三秒。
她每年来这座庙抽到的最差,是中签——不是上上签,但也从没到过下半截。中签她抽过两回,一回是 2014 年那阵子,一回是去年春天。中下签她记事以来是第一次。
她把签条拿稳。她没把它送过去给那头那位师父——师父抬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她朝他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不用。师父也没再叫。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低头看签谱。
她从蒲团上起身。膝盖支了一下才直起来——蒲团跪久了腿会麻,她今天跪得不算久,但腿麻了。她把签条折了一道,再折一道,折成一张小小的方块,塞进皮夹内层那只小袋里。
她去功德箱旁那张小桌付了解签的钱——按规矩三十元,她照付。她没解签,但钱要付。
往外走时她从皮夹里取那张零钱——皮夹的金属拉链卡了一下。
她按了一次没拉上,又按了一次。第二次按下去时她听见自己的指甲在金属齿上擦了一声。拉链拉上了。
她从山门出来,朝停车场走。
周师傅看见她从石阶下来,已经把车发动了。她坐进后排,关门,手包搁腿上。
车出山脚,她说:"绕一下东郊。"
周师傅看了她一眼后视镜,应了一声"好"。他知道东郊那家老字号——以前每个月家里要给娘娘那边送几样小菜,固定从那家铺子取——卤鸭舌、五香豆干、桂花糖藕——是娘娘从小爱吃的几样。最后一次取是 2020 年冬天。后来再没让取过。
车走了二十多分钟,绕到东郊那条街上。铺子在街口拐角,门脸还是那块旧木匾,门牌号没换。今天店里的灯亮着,玻璃柜里摆着东西,掌柜在里头跟一个客人说话。周师傅把车停到铺子斜对面,没熄火。
王夫人坐在后排,隔着车窗朝那个门脸看了大约二十秒。她没下车。
"走吧。"她说。
周师傅"嗯"了一声,松了脚刹。车从铺子门口经过的时候,她没再回头看一眼。
回到家是下午快五点。屋里没人。贾政在集团,宝玉这一阵不常在主屋这一头走动,宝钗去看一位姐妹的母亲尚未回来。她从玄关换鞋,鞋柜上的那盆兰花叶子有点黄了,她伸手把一片捋下来攥在掌心,攥着走进屋。
她没开顶灯。
她去佛龛那一头。佛龛是榆木的,三层,最底下一格放着她常翻的那本《地藏经》——线装,竹青封皮,封面右下角那一片金箔大概是去年开始磨掉的,先掉了一小条,最近几个月又掉了一小片。她把那本经书取下来,搁在佛龛旁那张矮桌上。
她从皮夹内层把那张签条取出来。
她展开看了一眼——纸上那八个字她已经看过两次,这是第三次:"前路云遮,宜守不宜进。"她把签条按原折痕折回去,翻开《地藏经》——书她翻得熟,知道哪一卷哪一段她常停。她翻到中间靠后那一页,把签条夹进去,让纸边正好对齐书页的下沿,看不出。
她把书合上。
合书的时候,封面右下角那一片磨掉了金箔的地方,正搁在她左手食指底下。她没立刻把书放回佛龛。她把书放在矮桌上,伸手在那片磨掉的金箔上轻轻抚了一下——指腹下能摸到底色的竹青纤维,跟仍然有金箔的那一面摸起来不一样,糙一点,也凉一点。
她抚了大约两秒。
屋外秋光偏斜,从窗格里漏进来,斜斜地搁在矮桌一角,把那本《地藏经》的封皮照亮一截,又把另一截留在阴影里。她没起身去开灯。
她坐在矮桌旁那把椅子上,手还搭在书的封面上。
掌心里那片捋下来的兰花叶子,她忘了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