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气氛微变
2021 年 9 月 13 日,白露后第六天。星期一,集团总部三十二层。
凤姐九点二十进的大门。她比平日早了十分钟——昨晚十点睡,今天六点醒,醒来枕头边那张药盒拿在手里看了看,撕了一片下来,就着床头那杯隔夜水吞了。她不常吃这一种——治神经性头痛的——这两个月已经撕到了第三排。
电梯口她碰见一位副总,对方点了一下头叫了一声"王总",没多话。她也点头。三十二层那条走廊比一楼短一截,地毯换成深灰,走过去脚下不响。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磨砂玻璃,玻璃上一排白色无衬线字:3201。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位——市场口的,财务口的。两位见她进来,半起了一下身——她摆了摆手,让他们坐着。她绕过长桌的西头,朝自己平常那个位置走。
她那一席在长桌东侧从西头数第三个。第二个是空着的——那是贾政的位置。
她坐下来之前,目光在贾政那一席停了不到一秒。
桌上那只杯子换了。
往常那里摆的是一只透明玻璃杯,杯身上有一道细刻的"贾"字——是去年集团二十周年定制的一批高管杯之一,每一席一只,杯底刻名字。今天那只杯子不在。那一席桌面上摆的是一只白色的纸杯,杯口往下一寸印着集团 LOGO,再往下是"一次性纸杯"四个浅灰小字——和茶水间那一摞备用纸杯是同一款。
凤姐没看第二眼。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从黑色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正前。她又把那本会议手册往面前挪了挪——蓝色硬皮,烫银的集团名字,每人一本,按席位摆好。她伸手把手册翻开第一页。
议程表。
"三季度业务复盘+四季度推进计划"。下头分七个小标题。她从上往下扫——市场、产品、运营、财务、人力、合规、年度回顾——七项里没有第八项。她又从下往上扫了一遍。
议程表上没有"姻亲项目"。
她把目光从那张议程表上移开,移到桌面右上角她自己那只玻璃水杯——她那一只还在,杯底"凤"字朝上扣着。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的。
九点二十八,剩下的人陆续到齐。贾政是第二个最晚到的——他从市场口副总后头进来,朝她那一头点了一下头,坐到自己席位上。他坐下的时候,目光在自己面前那只纸杯上停了零点五秒——比她长一点。他没说话。他把手册翻开,没翻到议程那一页,停在扉页的集团 LOGO 上。
九点三十,会议室门又开了一次。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孩,二十六七岁,穿米色西装外套,胸口别着工牌。凤姐认得这张脸,但记不起名字——这是三个月前从总裁办公室调下来的一位新秘,姓什么她没记。
往常这个时候应该进来的是另一位——姓周的副总秘——那位已经跟了七年。
姓周的没在。
新秘走到会议室西头那一排小桌前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把一台小录音笔摆在桌沿——录音笔是新的,机身崭亮,指示灯红色。她调了一下角度,让红色那一面对着长桌中央。
凤姐看了一眼那只录音笔。
她把右手伸到面前那本蓝色硬皮手册上,翻到议程表那一页,拿起手册边上夹的一支签字笔。笔尖在议程表第七项下头那一段空白处停了一下——议程表底下那一行小字"备注"是空的,"备注"下头才是空白——她没在备注里写。
她把笔尖往左挪了一指,挪到议程表那张表格外头的边距上。她在那一片白边里头,从上往下,用极轻的力道写了四个字。
姻亲项目。
笔锋很细——她用的是 0.38——四个字写完,每一笔都细。她又拿起那支笔,笔尖压在那四个字上,从左往右一道横线划过去。横线划得平。她又划了一道,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划完,她把笔放回手册的笔扣里。
她抬头朝长桌中央看了一眼——会议主持人正在开场白,没人朝她这边看。坐在她左手边的那位市场副总,电脑屏幕反光,他正在低头改 PPT。她右手边那一席是空的——空的那一席之后是贾政。
贾政没看她这边。他低着头,手指停在手册扉页那个集团 LOGO 上,没动。
主持人讲完开场白,会议进入第一项。
——
三季度市场数据。
新秘飞快敲键盘。她敲得不熟练——前两分钟有一两个字打错——但她没回头改,她让那一两个字保留在屏幕上,先往下追。她的目光在长桌一头一头扫,听谁讲话就把光标停在那一行的开头,等讲完再敲。
二十分钟。
汇报的副总讲到三季度某一个项目延期的时候,用了一个措辞——"因合作方那一头节奏调整"。讲完,桌上没人接话。主持人嗯了一声,让继续。新秘把那一句敲在屏幕上,敲到"合作方那一头"那几个字的时候,她手指停了大约半秒——她不知道这里要不要补一个具体名字——她抬头朝主持人那一头看了一眼,主持人没朝她这边,她把手指落下去,按下了回车,没补名字。
下一个议题。
她又敲了二十分钟。
中间她朝凤姐那一席方向看了两次。第一次是凤姐喝水的时候;第二次是凤姐合手册的那一刻——凤姐合得很轻,但她听见了。她抬头看了一下,看见凤姐面前那本蓝色硬皮手册是合上的,凤姐的双手交叠在手册上,看不见手腕。
她低头继续敲。
她敲到第三个议题"财务"那一项的时候,主持人问了一句"前面提到那一个延期,要不要在四季度计划里补一行"——市场那一头说"先不补,等合作方那边定了再上"——会议室里有人嗯了一声。她在屏幕上敲:"建议四季度根据合作方进度另议"。
她把这一行敲完之后,又把"建议"两个字删掉,改成"四季度视合作方进度另议"。
她按了一下保存键。
——
会议十一点二十五结束。
凤姐合电脑的时候,平儿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了——平儿是她助理,平日不进会议室,散会接她。凤姐把手册夹在电脑下头,端起那只玻璃水杯——杯里还剩半杯温水——走出会议室。
贾政从她身后出来,走过她那一席的时候,目光在那只白色纸杯上停了一下,没拿,朝走廊另一头去了。新秘还在收拾电脑——那只小录音笔已经从桌沿挪到她公文包侧袋里,红色指示灯灭了。
走廊上灯比会议室亮一截。凤姐往电梯口走,平儿跟在半步之后。两人走过一段地毯。平儿的脚步比她轻——平儿一向比她轻——走过六七步,平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换的纸杯?"
凤姐没立刻答。
她朝前走了大约三步——电梯口那只指示灯亮了,绿色,向下——她伸手按了一下按钮。
"省一点。"
两个字。
平儿没再问。她"嗯"了一声,跟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凤姐把右手伸进西装外套口袋,把里头那部办公手机摸出来。屏幕上有四条消息提示——两条工作群,一条理财群,一条不认识的来电——她按了一下侧面那个键,把声音调到了静音。她又长按了一下,调到了振动。
她想了一下,把振动也关了。
屏幕亮一下,灭了。
电梯朝下走。
——
回到二十九层她自己办公室,平儿先进去把灯打开,又转身去茶水间倒水。凤姐进门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没坐沙发。她绕过茶几走到办公桌后头,把电脑放到桌面正中,电脑边上是一摞昨天没看完的合同。
平儿端水进来。
她手里那一摞是会议纪要初稿——刚才新秘发到她邮箱,平儿在外头打印出来了——一共四页,订书针订在左上角。
"纪要初稿,"平儿说,"先放您这儿。"
她把那一摞纸送到桌面右手边那一只透明亚克力文件框边上。
凤姐没去接。她朝那一摞纸看了一眼——封皮上头一行黑字:"2021 年 9 月 13 日 三季度业务复盘+四季度推进计划 会议纪要(初稿)"。下头一行小字:"起草:人力综合部 XX"——那个 XX 是新秘的名字,凤姐认了一眼,没记。
她伸手把那一摞纸拿起来,没翻开。
她把它倒扣过来。
封皮朝下,订书针那一角朝右——倒扣之后那一摞纸放在桌面靠右那一角,离办公电脑大约两个手掌的距离。她把手从纸上撤回来。
平儿把那杯热水搁在她左手边。
凤姐没碰水。她朝桌角那一摞倒扣的纸看了一秒,转身朝饮水机那一头走——办公室靠窗那一头有一只小饮水机,她平日不用——她拿了一只新纸杯,按了一下热水键,红色的热水灯亮起来,水流下来。
杯子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