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又改了一行
2021 年 9 月 6 日,星期一。白露过后第三天,金陵的天气干起来了,办公楼前那一排香樟叶尖已经发褐。早上十点整,贾政办公室外那只台式打印机响了一下,吐了一份文件出来。秘书把它从出纸口取下来,对了一下抄送栏,放进那只蓝色的"待阅"夹,捧进里间。
里间靠窗。贾政坐在那张老胡桃木办公桌后头——桌面收得整齐,左手边一沓还没批的内部刊物,右手边一只压住一摞名片的玛瑙镇纸。他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秘书把蓝夹子放在他左前方那一块空着的位置,转身出去带上门。门带得很轻。门合的时候有一截阳光顺着门缝缩回外间,里间又暗了一点点。
贾政这间办公室在十六楼。窗户朝南,下面是市中心那一段老干道。九月初的阳光斜着进来,落在他桌面右上角那一只青瓷茶杯外壁上,照出一圈水汽。茶是周秘八点四十送进来的,到现在还没动过。
贾政翻开蓝夹子。一共三页,A4,骑缝盖了一枚椭圆形的印——印里头那几个字他认得,是姻亲那边一家联合的合作单位。第一页是函头,落款单位不变,措辞客气,比平时多了两个"请"字。第二页是一张表,左栏列项目,右栏列时间节点,中栏多出一列叫"主事人"——这一栏过去十年的函件都没有过。这一栏里头,原先牵头那位姓 Z 的领导,被另一位姓 H 的接替。第三页是一份附注,附注末尾压了一句:
涉及前期已签合作的项目须重新走一遍内部流程。
贾政把第二页又翻到表的中间。整张表上的时间节点,整体往后推了六个月——每一行都推。推的笔触是同一支笔同一种字号,看得出是统一改过一遍,不是临时插进去的。他看了那一栏"主事人 Z→H"那一行大概有十几秒。十几秒之后他把第二页翻过去,又把第三页那一行"重新走一遍内部流程"看了一次。
他合上蓝夹子。
他没立刻按桌上那只内线呼叫秘书。他抬手把眼镜摘下来,捏了一下鼻梁两侧。眼镜架的金属凉。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去。眼镜戴回去之后他没有立刻看任何一个方向——他先看了一下桌面,又看了一下窗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只青瓷茶杯外壁上。茶杯外壁那一圈水汽已经散了,杯口热气也已经没了。他没去碰它。
他抬左腕看了一眼表。10:09。
办公桌左前方有一台座机。黑色,按键式,旁边一只小红显示屏。屏上常年显示一行绿色的时间。他过去二十年里给那一边主动拨过几个电话——他自己记得清楚,零。规矩是消息单向往下传,传下来的人是元春那边的秘书,从来不是他这一头先开口。
他把座机话筒拿了起来。
听筒里是拨号音。他用食指按那一串号码。号码他不需要看——按到第七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按了下去。按完之后他把听筒贴到右耳上。
第一声响。第二声响。第三声响。
他左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他没看那只手,他看着座机面板上那行小绿字——时间在跳。10:11。10:12。
第四声响。第五声响。
他听见自己呼吸过了一次。听筒里那种长长的、空了一格又一格的拨号回响,从耳廓那一头一直传下去,传到锁骨。他左手那五指收拢了一寸,又重新张开摊在桌面上。手心贴桌的那一片皮肤上有点汗。他没擦。
第六声响。第七声响。
第七声响完之后,那一头没有切到任何留言、任何转接、任何"用户暂时无法接听"的女声——只是继续响。继续响到第八声开始之前,他把话筒从耳边拿下来,按回去。
按回去的那一下他用了点力。听筒底座那只小弹簧"啵"了一下。
座机右上角,那一块小红屏,那一行小字跳了一下,跳到一行新的字:
未接通。
那四个字停在那儿。
贾政没动。他没有再拿一次话筒。他没有按重拨。他没有伸手到抽屉里取手机改用手机拨。他的右手停在话筒上,停了大概两秒,把右手放下来,放在大腿上。
他坐着。
座机右上角那一行"未接通"还停着。座机屏的时间又跳了一下,10:13。窗外那一排香樟里头有一只什么鸟叫了一声,叫完就没了。空调出风口在他头顶上方一米的位置,吹下来一股淡淡的冷气,贴着他脖子后头那一片皮肤往下走。他没动。
10:14。10:15。10:16。10:17。10:18。
到 10:18 的时候,他抬起左手,把蓝夹子重新打开。
他没有翻到第一页。他直接翻到第二页。他低头看着那一行"主事人 Z→H"——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他从那一格的最左边,一个字一个字读到那一格的最右边。读完他把目光抬到右栏,沿着时间节点那一列,从上到下读了一遍——每一行的"推迟 6 个月"他都没漏。
读完他把第二页合上,把整本蓝夹子按原样合好,封皮上那一道纸贴的位置回到出厂位。他把夹子推回到桌面左前方原先那一块位置。位置和秘书送进来时一样。
他按了一下桌上那只内线。
外间秘书的椅子响了一下,秘书推门进来。秘书姓周,三十一岁,跟他六年了。
"周秘。"贾政说。
"贾总。"
贾政朝那只蓝夹子那边偏了一下下巴。
"这份,"他说,"先压一下。"
周秘看了一眼蓝夹子,没翻开,"好的。"
"过两天再上会。"
"哎,"周秘说。
周秘说完那一声"哎",没问哪一天。他过去六年学会的一件事是,贾总说"过两天"就是"过两天","两天"不一定是两天,但不会是今天,也不会是明天。他伸手把蓝夹子从桌面那一块位置取下来,捧在胳膊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贾总,还有一份新的,需要您——"
"放外面那张桌上。"贾政说。
"好。"
门带上了。
——
外间。周秘把那只蓝夹子放回他自己那一张桌子边上的小铁架,铁架最上头一格是"已阅待归档",他往下数到第三格"暂缓",把蓝夹子推进去。推进去之前他用手掌把封皮上那道纸贴抚了一下——纸贴的边沿翘了一小角,他用指甲压平。
他抬眼朝贾总办公室那一扇门看了一下。门关着。门底下那一道缝里没有声音传出来。
他在自己椅子上坐下来。他打开电脑那一边的内部 OA,准备把"暂缓"这一项登到今天的待办里——他敲到一半,删掉,没登。他把今天那一份本来要送进去的新文件放在自己桌上左前方,等会儿。
——
里间。贾政没起身。
他坐在那张胡桃木办公桌后头。蓝夹子已经被秘书拿走了,桌面左前方那一块空了出来——空出来的地方比之前看起来大一点。镇纸还在右手边压着名片。眼镜架的右腿那一颗小螺丝有一点松,他过去半年提醒过自己换,一直没换。
座机就在桌面左前方靠他这一边。
那一块小红屏。
"未接通。"
那一行字还停在原处。
按理这一行字过几分钟会自动复位回到时间显示——他过去用过这台机器很多次,他知道时长。他抬手看了一下表,从他按回去算到现在,超过六分钟了。
那一行字没复位。
他没去碰话筒。他没去按那只复位键。他坐着。他左手又一次平摊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手背上那一道老茧的位置贴着木头桌面的凉。窗外那只什么鸟没再叫。空调出风口那一股冷气还在他脖子后头那一片皮肤上走。
10:24。
他看着那一行"未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