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外那张椅子
2021 年 10 月 5 日,下午一点半。
宝玉手里那只办公手机震了一下。他正坐在怡红院东屋窗下那把藤椅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起来,是一个不常打来的号码。是远房表姐。
他按了接听。
那一头先寒暄了两句——节里好,过完节家里都好——再问他姨妈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宝玉说没特别的。表姐"哦"了一声,停了半秒,把话题岔开,说她婆婆下礼拜要做个小手术,问哪家医院好。她说着说着,话掉到一句:"娘娘那边不也住进去一阵了吗,听说就在那家。"
宝玉没接。
表姐自己反应过来——大约是顺嘴——立刻把话拐回去:"反正你姑妈那边都说没事啊,调养调养。你别跟外头讲啊,我也是听人提的。"
宝玉说好。挂了电话。
屏幕在他膝盖上暗下去。他在藤椅里坐了大约一分钟——他没立刻站起来,也没回拨家里任何人,他没去问袭人,他没去问王夫人。他只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窗外院子里的日头是秋天的,斜着,落在书桌右手那只抽屉的拉环上——那只抽屉昨天他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关过一次,今天没再开。
他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然后他站起来。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薄呢子外套,把手机塞回右边口袋。袭人在西屋叠衣服——他从东屋出来直接从穿堂走过去,没说一句。
院门外他站了三秒,朝大门方向走。
在大门口他叫了一辆车。他没用家里那辆——家里的车要登记目的地、时间、同行人——他用手机上那个常用的打车软件。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报了一所医院的名字——不是市里最大那一家,是另一家,姓贾的家里出事一般都送那儿。
车出大门那一截路上,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
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是两点二十分。
正门那一排自动门一开,里头那一阵消毒水的味道就出来了——淡的、不刺鼻、混在中央空调的暖风里。
大厅很大。他没去挂号那一排玻璃窗,朝最里头那一片立柱走。他没记元春哪一科——他不知道。他只记得王夫人那一次提的时候说过"住院部 18 层"。
住院部入口立着一位穿便装的工作人员,胸前别一张工作牌,牌上字看不清。那一位抬眼问:"您家属哪位?哪个楼层?"
宝玉说:"18 层。家里姓贾。"
那一位"嗯"了一声,自己刷了一下卡,朝边上那一截电梯点头。电梯门开了。
宝玉进去。镜面那一块映着他自己——头发是早上梳过的,外套领口翻得齐,但脸色比清早走出怡红院的时候白了一点。
到 18 层。
电梯门开。
——
18 层和别的楼层不一样。
电梯一出来还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门里头看不见。玻璃门旁立着一张小桌,小桌后头坐着另一位穿便装的工作人员——和大厅那一位是同款打扮,胸前那张工作牌一样看不清字。她抬头看见宝玉,先笑了一下。
"您好。"她说。"您找哪位?"
宝玉报了贾家。
她又问:"您是哪位家属?"
宝玉停了半秒。他想说他是侄子——他是侄子——可这一秒里他突然意识到他不知道元春这一回登记的是哪一边的家属名单。他改口:"我是家里的人。"
那一位没接话。她伸手在小桌上那一只平板上点了两下——只两下——抬眼:"不好意思,今天家属探视暂停。您先在外面等。"
宝玉问:"等多久?"
那一位又笑了一下,比刚才那一次轻一点:"这个说不准。您要不留个手机?回头有消息我让前台联系您。"
宝玉摇头。他没留。
他朝那一位"麻烦了"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位低头去看平板上的什么东西。磨砂玻璃门在她身后没开过。门里头是哪一截走廊,他看不见。
宝玉转身。
电梯口外另一侧——和那张小桌相反那一头——是一段短走廊,尽头靠墙立着一排塑料椅子,蓝色,四把,连成一排。最里头那一把椅背靠着窗。
他朝那一排走,到最外头那一把跟前停了停,又往里挪了一把——他没坐最里头那一把,最里头那一把靠窗,光太亮——他坐了从外数第二把。
他把外套往下拉了一下,让腰那一截不勒着。手机他没拿出来。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
——
下午两点四十分。
走廊那一头有一辆推车被推过去。轮子在地板上滑过,"咯—咯—"一节一节的,到中段那一处变了一下音。推到磨砂玻璃门那一边,推车停下来,小桌后头那一位起身朝推车那边走——他能从眼角看见她的背影——她说了两句什么,话很轻,他听不清。然后玻璃门后头那一截动静就被挡住了。
他没站起来。
三点一刻,又一辆推车过去。这一次他没看。
三点四十,第三辆——这一次推的是一只挂着输液架的金属架子,架子下头四只小轮子,一只有点歪,"咯哒咯哒"。架子被推过去之后磨砂玻璃门被刷了一下——卡的"嘀"一声——门开了又合。合的声音很轻。
走廊里其他时间没动静。
他没看表。口袋里那只手机静音——他自己设的——没有人给他打电话来找他。他清楚——他这趟出门没告诉任何人——袭人今天下午要去给王夫人那边送一件衣服,回来之前不会到东屋找他。
四点过五分,电梯口"叮"了一声——出来的不是病人也不是医生,是一位提着保洁桶的阿姨。阿姨没看他。
四点十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四点十分。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
——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嘎"。他扯了一下外套下摆,把自己整了整。他朝磨砂玻璃门那一边看了最后一眼——那一位仍坐在小桌后,正低头写什么,没抬头。
他朝电梯走。
下行电梯不需要刷卡。这一次里头还有一位推着空轮椅的男护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一楼。电梯门开。他朝大厅出口走。
走到大厅中段的时候,左手边那一排玻璃柜子——是一家入驻医院的花店——柜台前摆着两只花圈样品。
是花圈样品。
不是真要送的花圈——是样品。底座那一块还没贴上挽联,撑着一块小白板,上头夹着两张定制单。两只花圈一只是白菊为主,一只是黄菊为主,纸花边沿都还簇新。
宝玉的脚没停。
他从柜台前两米远那一截斜走过去——他没多看,没走近,没拍照。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两只花圈的高度——比他自己齐胸位略高——又扫到柜台上那一块小白板上夹的两张定制单——上头有字,他看不清字。
他出了大厅。
自动门开了一下,外头那一阵秋天的凉气进来,跟里头那一阵消毒水的暖气在自动门正下方撞了一下。他从那道气流的边沿走出去。
——
回程的车上他没说话。
司机问了一句走环路还是市内。他说:"您看哪儿快走哪儿。"司机没再问。
车开上路的时候是四点四十。秋天天黑得早。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他没睡。手机他没拿出来。整一程上没有人给他打电话,他也没给任何人发任何消息。
车到大观园后门那一段是五点四十。
他下车,付钱,从后门那一头朝里走。后门那一截路傍晚静——园丁这个点都收工了——只听见远处怡红院方向那一缕做晚饭的香气。他从穿堂进来,没走主厅那一截,直接绕回怡红院。
怡红院门口袭人还没回来——那一件衣服送过去之后又被王夫人留下说话——东屋窗里没有灯。
他推门进东屋。
他没开顶灯。台灯今天没按过——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没碰过书桌——桌面是暗的。他朝书桌走过去。走到桌前他在桌前那一处停了一下——他没坐下。
他伸出右手。
右手食指落在书桌右手那只抽屉的正面顶端——昨天他从主厅那边回来按过的那一处——他用掌根按了一下。
只按一下。
抽屉是合着的。他在那一下里感到抽屉与桌肚之间那一道缝没有缝隙——昨晚他推到位的那一寸卡口仍合着——抽屉里那只方块按理也仍在最里头那一格的底板上、绕过那只小铁盒、压在他昨晚压过的那一下的位置。
他没拉开抽屉。
他没掀开那个方块。
他的手在抽屉正面顶端停了大约三秒。然后他把手抬起来,从抽屉那一面撤回来,搁在桌沿。他在桌沿那里又停了三秒。
他转身。
他朝东屋西头那张茶几那边走——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壶,平时是冷开水——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凉的。他端着那一杯凉水站在窗前喝了两口。
窗外天色正在变。
——
廊下。
后廊那一根西头的廊柱——上礼拜清扫的阿姨把那只笤帚靠在那儿的那一根——廊柱下今天没有笤帚。
谁拿走的没人说过。
廊柱根上还落了一小堆细叶——上礼拜没扫完的那一截——堆没动过。
宝玉没看见。他的窗朝南,后廊在屋脊背阴那一面,他从东屋窗前喝凉水的时候看不到后廊。
屋里没开灯。
那一杯凉水他喝了一半,剩一半搁在窗台上。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