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凉中秋
2021 年 8 月,中秋夜。18:32。
荣府正厅那张大长桌今天换了一块新桌布——米白色,暗纹是缠枝那一种。桌中央一对青瓷高足盘,盘里月饼切成四瓣;旁边一只浅口碟,剥好的柚子瓣。家政中午按人数排了筷子——王夫人下午又过来重新数了一遍,把多余那几副撤了。
桌上现在十二副筷子。
宝玉是六点二十八到的。长桌东侧靠中间,王夫人下午排好的位置。左手边宝钗——浅米色连衣裙,短袖。她坐下来没看他,把小皮包搁在椅背与背靠之间那道缝里。
他右手边是黛玉。
黛玉是被紫鹃扶着进来的——紫鹃送到正厅门口就退回去了。月白色长袖薄衫,进门那段路走得不快。她在宝玉右手边那张椅子上坐下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椅背,停了半秒,才坐下去。
宝玉把面前那一只青瓷茶杯往她那一边推了一下。
她"嗯"了一声,没碰那只杯。
他的目光朝长桌对面扫过去。
——他开始数椅子。
没出声地数。主位贾母,鸳鸯陪侍站在椅背后头半步。贾政——左手第二张。王夫人——主位右手第二张。邢夫人——王夫人对面,手里捏一张纸巾。贾赦——还没到。贾琏——贾政旁边。凤姐——贾琏旁边,今天脸色发青,唇上那层口红没涂匀。李纨——凤姐对面,兰儿坐在身边一张加高椅子上,脚够不到地。湘云——从史家临时回来一趟,坐在李纨那侧再过去那张椅子上,是这桌进门时朝每个人都笑了一下的人。
他自己。宝钗。黛玉。
——十二张。十二副筷子。
他在心里替谁也没留位置。但他知道这桌少了谁。
晴雯——去年冬。
迎春——今年春,孙家。
探春——六月初,机场那一头。
司棋——抄检那一夜。
入画——被撵的时候是天没亮。
尤二姐——去年夏。
尤三姐——尤二姐之前。
七。他数到七的时候停了一下。晴雯本来没在这桌吃过饭——但他记得她。去年中秋后廊上她替他端过一碗汤,汤面上飘着一点葱花。
——他把目光收回来。
椅子没多没少。王夫人下午让撤掉的那几把,是从长桌那头到这头不动声色地一把一把搬出去的,搁在偏厅。十二张椅子,刚好十二人。没人替缺席的人留位置。空位置直接没了。
贾赦六点四十八到。身上一股淡淡的酒味——饭前已经喝过一两杯的味。他坐下之前朝邢夫人那边瞟了一眼,邢夫人没看他。他自己倒了一杯酒,倒到三分之二,又添了一点,添到四分之三。
贾母这时候开口了。
"动筷子吧。"
声音比去年中秋那晚薄了一截。鸳鸯替她把月饼夹了一小块到另一只浅口碗里。贾母伸手——伸了一下,停了一下——拿起筷子,挑了一点豆沙馅,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朝鸳鸯点了一下头。
桌上其他人开始动筷子。
宝钗夹了一块柚子瓣,搁到自己面前小碟里,没立刻吃。她朝黛玉那边看了一眼——黛玉今天没怎么动筷子。宝钗把柚子瓣分了一半,搁到黛玉面前。
黛玉看了一眼。
"谢。"她说。
她没吃。
宝玉这时候从兜里把手机抽出来——抽得很轻,在桌沿底下,屏幕朝着自己膝盖。他点亮,翻到备忘录。置顶第一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去年中秋在沁芳亭拍的合影。缩略图很小,长方形,一排人脸都不到指甲盖那么大。
他没点开看大图。
他看了一眼——大约两秒。缩略图小到细节糊掉,只剩下一团一团颜色:晴雯那一身浅绿,迎春那一身藕荷,探春那一身墨绿,尤二姐那一身白,司棋那一身蓝。中间贾母一身暗红。两侧几张脸已经看不清。
他锁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搁了大约三秒,又塞回兜里。
宝钗这一瞬瞥见了。她没说什么。把自己那块柚子瓣的另一半送进嘴里,嚼。
凤姐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椅背与腰之间那道缝里把手机取出来——瞥了一眼屏幕,扣在膝盖上,停了两秒。
她朝贾母那头看了一眼。贾母没看她。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
"我回个电话。"
她朝贾政那头点了一下头。贾政"嗯"了一声,没抬头。王夫人朝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收回去。凤姐绕过桌角朝侧门走出去,手机扣在大腿外侧,屏幕朝里。
侧门外那段走廊宝玉看不见。他能听见——隐隐约约——凤姐的声音在走廊那头压低着说话,听不清字。大约三分钟,声音停了。又过了大约一分钟,凤姐的脚步声回到门口。她回到自己那张椅子上重新坐下。
面前那只小碟里的月饼还没动。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在嘴边停了停,又搁回碟子里。她没吃。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椅背与腰之间那道缝里——这次塞的时候左手摸了一下外套侧口袋。侧口袋鼓出一小块,是那只录音笔。她没把它取出来。
桌那头湘云这时候朝黛玉那边伸了伸脖子——隔着两个人小声说:
"林姐姐。"
黛玉抬眼。
"晚一点吃完出去走走?"
黛玉点了一下头。
"嗯。"
声音很轻,但隔着两个人湘云听清了。湘云朝她笑了一下——这一笑跟她进门时朝每个人都笑的那一下不一样,短,带一点放下来的意思。她坐回去,夹了一块月饼,自己吃了。
宝玉听见了那句"出去走走"。他没朝那边看。他朝面前那只柚子瓣伸了伸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柚子今年偏酸,嚼了两下,咽下去。
——
贾母吃了大约二十分钟。
半块月饼,两瓣柚子,一勺鸳鸯替她舀的莲子羹。她吃完朝鸳鸯点了一下头。鸳鸯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贾母"嗯"了一声,伸手——鸳鸯把她那只手扶住——从椅子上站起来。
桌上其他人都停了筷子。
她朝桌上扫了一圈。很慢——从主位那头开始,扫过贾政、王夫人、邢夫人、贾赦——贾赦这时候已经又添了第三杯——扫过贾琏、凤姐、李纨、兰儿、湘云、宝钗、黛玉,扫到宝玉那里停了一停。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你们慢慢吃。"
转身,鸳鸯扶着她朝东侧通往内院的门走出去。走到门口,鸳鸯先跨过去,又转身扶她。她跨过去了。
门帘落下。
桌上其他人这时候才重新动筷子。但谁也没吃几口。贾政在自己那只小碟里夹了一块月饼,搁了一会儿,没吃。邢夫人手里那张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捏成了一个小球。贾赦把第三杯酒一口喝完,搁下杯子,站起来——朝贾政那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转身朝东侧门出去了。后背那一截衣摆有一点歪。
李纨这时候朝兰儿低声说了一句。兰儿"嗯"了一声,把自己那只小碗里剩下半块月饼塞进嘴里——塞得太大块,腮帮鼓起来。李纨伸手摸了一下他后脑勺。
席上已经散了一半。
宝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小碟——碟里还有半瓣柚子和一小块没动的月饼。他朝右手边看了一下。黛玉面前那只小碟基本没动——宝钗分给她的那半瓣柚子还在碟子里,边沿水分被烤了一会儿,瓣的纹路稍稍干了一点。
黛玉这时候朝湘云那边看了一眼。
湘云朝她点了一下头。
黛玉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她伸手扶了一下椅背——扶了一下,停了半秒。
宝玉伸过手去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停住——黛玉已经自己站起来了。她朝他笑了一下。
"我跟云妹妹出去走走。"
宝玉"嗯"了一声。
他没起身。
他看着黛玉跟湘云从长桌东侧那头绕出去——湘云走在前头半步,黛玉跟在后头半步。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紫鹃从外头那段廊子下走过来,跟在黛玉后头两步,扶着——没扶上,只是手伸着,跟着。三人朝正厅西侧那扇通往后园的门走出去。
门帘落下。
——
凤姐又坐了大约五分钟。
这五分钟她没怎么动筷子。她伸手在面前那只青瓷茶杯里把茶喝了两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她朝贾琏那边看了一眼,贾琏正在跟贾政说什么——是外院那一段路上停车那档子事——贾琏没看见她那一眼。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她站起来。
"我也回去了。"
她朝王夫人那头点了一下头。王夫人朝她点头。她朝贾政那头点了一下头,贾政没抬头,贾琏替他"嗯"了一声。
她从自己那张椅子绕到长桌东侧那头朝正厅东侧门走出去——跟贾母走的那扇门是同一扇。她走出去的时候侧口袋那一块鼓出来的地方还在——那只录音笔,她没取出来,但她左手始终捏着那块外套侧口袋的边沿,手指压在外套布料外头,压在录音笔棱角那里。
她走到门帘那头停了一下。
她回头朝桌上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人都没看她。
她转身,掀开门帘,迈出去。
门帘落下。
走廊那段灯光打在地砖上,反出一点亮。她朝走廊东头那段拐角走过去。走到拐角的时候她伸手——隔着外套——把侧口袋里那块棱角顶了一下,顶了一下又松开。
她朝拐角拐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