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的咳
2021 年 8 月初。北方这一段日子白天热得没什么余地,夜里也散不下去——风扇开到二档,吹一阵停一阵,香菱躺在床上听见外头小区里有一只蝉,叫一阵又停一阵。她睡到凌晨某个时候,喉咙里那一口痰又起来了——是那种从胸腔深处一格一格往上推的,推到喉头就再也压不住。
她睁开眼。
钟表她没看,但窗外天色是那种最深的、连一点蓝意都没有的黑。她在床上躺着没动。她试着把这口咳压回去——舌头顶上颚,咽口水——压了两下,第三下没压住。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咳了一下,闷的。
声音被枕头吸掉了大半。但接下来那一阵不让她躺。
她下床。
脚没穿拖鞋。地上是水泥地铺的那种最便宜的塑胶地板,凉的。她抬手撑了一下床沿,腰那儿一抽,她停了三秒才直起来。她摸到门把手,把门轻轻拧开——门轴去年坏过一次,没人修,转的时候有一点涩,她把那一段涩慢慢转过去,没出声。
走廊一片黑。她不开主灯。从她那间到洗手间是七步。她数过的。她沿着墙走,左手扶着墙,右手按着胸口下方那一块——按着那儿压咳能压住一点点。
洗手间到了,她把门带上,反手摸到墙上那个小灯的开关——是镜柜上头的那一盏,黄的,瓦数低,亮起来只够照一小圈。她没开主灯。镜柜里的镜子映出来半张脸——眼下青的,颧骨上有一点红。
她俯到洗手台上。
台面是石英石的,凉。她两只手撑在台子边沿——这阵子她身上没什么力气,蹲不下去,只能这么撑着。她低头那一下,胸口下方那一块就跟着往上顶了一下。
第一声出来了。
不是那种干咳,是带痰的,痰里有一点腥。她咳了一下,停了一下,又咳了一下。她没敢咳得太响——她一只手按着喉咙,一只手撑着台子的边沿。咳到第四下她直起腰来喘了一口气,往洗手盆里看了一眼——盆里是淡的、带一点黄绿的东西,没血。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她放到最细,让那一点东西冲掉,没出声。
她又俯下去。这一阵更长。她咳完之后耳朵里嗡的一下,她伸手扶着镜柜的边缘站了一会儿。镜柜门没关严,她抬眼看见门后那一格里摆着一个小药瓶——透明的,扁的,标签上印着浅蓝色的字,已经被她翻得起毛了。她去年开年前在小区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药房买的,最便宜的那一种止咳糖浆,二十二块八毛一瓶。她从五月开始喝。喝到现在三个月。瓶子里还有小半。
她把瓶子拿下来。盖子拧开,对着嘴抿了一口——是甜的,甜里带一点药味,她在嘴里含了两秒,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她又咳了一下。这一下短,干的。
她把瓶子放回去。
洗手间里有一面墙,靠淋浴那一侧,瓷砖最下头那一块——上个月开始发了一小块霉,深绿色一片,沿着填缝的灰往上爬了两厘米。她每次进来都看见,没擦。她今天也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她伸手要去关那盏小灯——
隔壁屋里传来一声笑。
很轻。一声,半声,断在那儿。
她的手停在开关上。
那声笑她听过——是宝蟾。宝蟾住在她隔壁那一间,墙是空心砖砌的,平日里隔壁打个喷嚏她都听得见。这声笑像是醒着笑,又像是梦里发出来的那种含混的、没头没脑的一声——可那个尾音她熟。宝蟾白天笑她也是那个尾音。
她不动。
她在洗手间里站了五秒,六秒,听隔壁——隔壁没有第二声。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滴一下水的声音。
她把灯关了。
回房间也是七步。她走的时候右手仍按着胸口下方。她进了门,把门带上——门轴那一段涩,她又慢慢转过去。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嘴边——薄被子,夏天那条,蓝白细格的,洗到第三年了,边沿那一圈线已经起毛。她闭上眼。
隔壁那声笑没再出来。但她耳朵里像是还挂着那一段尾音,没散。
她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
天到五点的时候才开始有一点蓝意。她中途又咳了两次,都压在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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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前院。
夏金桂在餐桌前坐着。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真丝家居睡裙,露肩,肩上一只细绳子挂着;头发没梳,松松地搭在右肩。桌上是阿姨刚摆好的早餐——一杯热牛奶,一份白吐司,一小碟黄油,一份切好的火龙果。
薛姨妈坐在她对面。
薛姨妈今早出门要去铺子那边盘账,已经穿好了外出的衣服——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裤。她在喝粥,喝得不快不慢。她面前那只手机扣在桌上,屏朝下。
夏金桂咬了一小口吐司,咬下来一个小角,慢慢嚼。她嚼完之后用纸巾按了一下嘴角。
"妈。"她说。
薛姨妈"嗯"了一声,没抬头。
"昨天夜里——"夏金桂把那块吐司放回盘子里,把指尖在纸巾上擦了一下,"她那个咳嗽是不是有点吵?"
薛姨妈勺子在粥碗里搅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一下夏金桂,又看回粥碗。
"咳嗽?"她说。
"嗯。"夏金桂的语气是那种很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的语气,"我房间挨那边一道墙,半夜里听见。也不是说吵到我,就是——这么咳,自己也难受不是。"
她说完拿起牛奶杯,抿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没放出声。
薛姨妈低头又喝了一勺粥。
"那让她——"薛姨妈顿了一下,"找个医生看看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夏金桂,看着自己粥碗里浮着的那一小颗米粒。她的嘴唇合上又分开——像是想再补一句什么,没补。
夏金桂没接话。她又咬了一小口吐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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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那时候在自己屋里。
她那间在后院最里头,是原先放杂物的一间小隔间改的,七平米,靠墙一张单人床,一张方桌,一个矮柜,没有窗——只在屋顶上头开了一块小天窗,磨砂玻璃的,光从那儿漏一点下来。她下床之后没下楼吃早饭——她在床沿上坐着,把昨天没叠的衣服叠了一下。
薛姨妈过了一会儿上来。
薛姨妈站在她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包,已经准备走。
"菱儿。"
香菱抬头。
"你这两天咳得——"薛姨妈一只手在门框上点了两下,"晚上吵不吵?要不找个医生看看。"
香菱站起来。她站起来那一下腰那儿又抽了一下,她没让薛姨妈看见。
"不用。"她说,"我自己买了药。"
"什么药?"
香菱顿了一下。"……止咳的。药店买的,喝着挺管用的。"
薛姨妈"哦"了一声。
她看了一下香菱的脸——只看了一眼。香菱的脸是那种已经瘦下去的、颧骨支出来的瘦,眼下两团青——薛姨妈看了一眼之后把目光移到桌上,桌上没什么。
"那就——你自己当心。"她说,"我去铺子里了,中午不回来吃。"
"嗯。"香菱说。
薛姨妈转身走了。香菱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二三四五——拐弯,又一二三四五,到一楼。下面前门开了一下又合上。
她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下方那一块——那里有一点闷闷的痛,跟昨天差不多,跟前天差不多,跟上个月差不多。她把手放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磨砂玻璃的小天窗。光下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落在她叠了一半的那件旧 T 恤上。T 恤的领口已经撑松了,是去年宝钗住在梨香院的时候留下的一件,宝钗搬走的时候没带,她就接过来穿。
楼下又开了一次门——这一回是阿姨进来洗碗的声音。盘子碰盘子,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
她又咳了一下。
这一下压在喉咙里没出来。她把它咽下去。
她想着——那盒糖浆瓶子里还有小半,喝完大概再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