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病重
2021 年 8 月中秋夜,二十一点三十一分。
凤姐从正厅出来的时候,正厅那一桌已经撤了一半。鸳鸯先扶贾母走了,贾政和王夫人在原座没动,邢夫人借口要看孩子先回了那边,贾赦更早,散到一半就被司机扶上车了。凤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黛玉那把椅子已经空了,紫鹃跟着出去;湘云不在;宝玉也不在。长桌中段那几只青瓷小杯里茶汤剩着,还冒一点点白汽。
她出了正厅,走廊上的灯只开了一半。
外院走廊那一段不长,从正厅到她和贾琏住的那一进院,大约要拐两次弯。第一次拐弯之前要经过西路一排房——书房、账房、外客厅——这一排夜里通常是黑的,今天只有书房那一间灯还亮,门关着。
凤姐手里攥着那只录音笔。
录音笔是那种黑色长条的,比她中指略长一点,磨砂壳,已经被她攥得有点温了。从家宴桌上起身那一刻她就攥在手心里,攥着出正厅,攥着走过这一段走廊。她没按。
走到书房门外的时候她原本是要直接过去的。
她经过那扇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缝下头透一条细黄的光。她经过门口那一步迈得稍微大了一点,是想快点过去的那一种步子。她的右脚已经迈过去半个门,左脚还在门这一侧——
里面传出来一声"嗯"。
是贾政的声音。
她停住。她那一步停得没有声音,是因为她穿的是软底——晚饭前换的,是那一双在家里穿的浅色绒面平底。她左脚没落地,悬了一下,才轻轻搁到地砖上。
她往后退了半步。
她贴墙站住。
墙是那种新刷的米白色,背靠上去微凉。她的左肩贴墙,右手仍攥着那只录音笔,垂在身侧。她转过头,把右耳朝向门那一侧。
里面贾政在打电话。
"……嗯。"贾政说。
凤姐听见他这一声"嗯"。这一声"嗯"的尾音往下沉了一下——是他平时回电话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嗯"里不会出现的尾音。
她屏住了气。
"今天下午做的?"贾政说。
电话那头答了一句。听不清。门是关着的,门缝下头那一条光里浮着一点尘。
"片子呢。"贾政说,"片子调出来了么。"
电话那头又答。
"……比上次那一次。"贾政重复了一下对面的话,"比上次那一次。"
他重复完这一句之后顿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凤姐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从耳膜里跳出来,跳到她贴墙的那一侧的太阳穴上。她的右手攥着录音笔的那只手心,先是温的,几秒钟之后开始凉。
"指标呢。"贾政说。
电话那头说了一段。这一段比较长。凤姐听不清字,但听得出语速——对方是个男的,年纪不轻,说话节奏不快,每说几个字停一下,停的那一下像是在挑词。
"……那么这次复查的结论——"贾政说,"和上一次……差多少。"
凤姐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墙上。手心是凉的,按到墙上之后她感觉墙比她的手还温。
"……嗯。"贾政说。
"嗯。"又一声。
"嗯。"第三声。这第三声"嗯"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从胸腔里直接落下去的那一种"嗯",不是嘴上回的。
她听见贾政在桌那边动了一下——大约是从椅子上稍稍坐直,或者把电话从一只耳朵换到另一只。她听见纸的声音——他翻了一下什么东西,可能是一本本子,也可能是一张片子的封套。
"……那么下一次复查……"贾政说,"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答了一个日子。凤姐听不清。
"好。"贾政说。
"那边——"贾政停了一下,"那边知道么。"
电话那头答了一句很短的话。
"嗯。"贾政说,"我这边……我这边自己再想想。"
凤姐听见这一句"我这边自己再想想"——这一句不长,但是这一句里那一个"自己"的"自"字,贾政把它念重了。她听见这个"自"字。
"今晚先这样。"贾政说,"麻烦你这一趟。"
电话挂了。
挂电话的声音不响——是那种现代手机的、几乎听不见的、按一下屏幕的声音。凤姐没听见那一下按。她听见的是贾政挂完电话之后那一声更长的呼气。
那一声呼气从书房那扇门里穿过门缝,落在她贴着的那一截墙上。
她又站了大概五秒钟。她没立刻走开。她等到屋里完全安静下来——贾政没再翻纸,没再说话,没再走动——她才把背从墙上拔开。
她把右脚先抬起来,挪到走廊那一侧的地砖上,再抬左脚。她走的那两步比她平时走路都要轻——轻到她自己都听见了那种"故意放轻"的不自然。
她绕过第二个拐弯。绕过去之后她才把脚步放回平时的节奏。
走回自己那一进院的时候她没让丫头开灯。她从外间走到里间,自己把卧室那一道小门带上。
贾琏睡着了。
他白天喝了酒,散席之前先回的房,回房之后没洗澡就睡了。卧室里有一点酒味,混着空调那种冷干的味道。床头那一盏小灯还开着——是贾琏留给她回来的那种留法,留一盏小的。
她在床沿坐下来。
她坐下来之后才把那只攥了一路的录音笔从右手心里松开。录音笔被她攥得已经热了,搁到床头柜上"嗒"一声——很轻——但是贾琏哼了一下。
她伸手碰了一下贾琏的肩膀。
"二爷。"她说。
贾琏没睁眼。
她又碰了一下。"二爷,醒一下。"
贾琏"嗯"了一声,眼睛半张开。他的眼白有点红,是酒后的那种红。
"什么事——"他声音哑。
凤姐没立刻说。她坐着,膝盖朝床里那一面,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她又动了一下。
"娘娘那边的病——"她说,"不像之前说的。"
她说完没再补一句。
贾琏睁着那一双眼睛看了她一眼。看了大概两秒。这两秒里他的眼神是清醒过来一半的那种——介于半醉和清醒之间——他没问她什么。他没问她从哪儿听来的,也没问她什么叫"不像之前说的",也没说"那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
翻身的那一下被子带起来一阵风,把床头那一盏小灯的光晃了一下。他翻过去之后背对着她。他没再"嗯"一声。
凤姐看着他的后背。
她坐在床沿,又坐了大约一分钟。她没说第二句。
然后她把自己那一侧的被子掀开,躺进去。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她仰着,眼睛对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那种刷了石膏漆的、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卧室小灯的光打上去是一个圆,圆的边沿是软的。
她闭眼。
闭了几秒,她又睁开。
她想起来——很久以前,大概是五六年前——她第一次替这个家垫钱,是从自己那一份嫁妆里挪了一小笔。那一笔小到她当时没记。后来又有一笔,稍微大了一点;再后来一笔,再大一点。雪球这个词不是她想出来的——是她有一次在书房听见贾政在跟别人说话,那个人用了这个词。她当时在外间,听见之后没进去,转身走了。她当时想,这个词不该用在自家身上。
她又想起去年——去年夏天那一回,律所第一次给她打电话。打电话的那个人客客气气,第一通她按掉了,第二通她接了,接了之后没说几句。她那天挂完电话从办公室出来,平儿端水进来,她说:"给我换一杯凉的。"
她又想起前几天——ch315 那一通——她按了一次录音笔回放,听到对方那句"王女士这个月内方便我们当面约一次吗",她按停。
这几件事在她脑子里没有顺序地往上翻——一件压着一件。
最上面那一件是今晚——是贾政说那一句"我这边自己再想想"的"自己"那一个字。
她翻了一个身。
翻向贾琏那一侧。贾琏的呼吸已经均匀下去了——是那种沉下去的、不会再被叫醒的呼吸。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后背。
她又翻回来,仰着。
她伸手——伸向床头柜。她的手指够到那只录音笔。录音笔已经凉了——刚才被她攥热的那一点温也散了。她的食指搭在录音笔侧面那一颗录音键的边沿上,停了一下。
她没按。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被子外面。
天花板上那一个软边的圆光,没动。
—
外院西路,书房那一扇门下,那一条细黄的光,又过了几分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