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那通电话
2021 年 7 月中旬,小暑过了三四天。凤姐书房在荣府西路那一栋小楼二层东南角,窗朝南。早晨九点半的太阳已经斜着挪过窗台,落在地板上一片很白的方块里。
她刚吃完药。桌上那一盒治神经性头痛的药是国产的,铝塑板撕过两格,第三格被她今天早上撕了。撕的时候铝塑边沿翘起来一小条银色的角,她没去摁平。
她把那一颗药就着杯里的温水送下去。杯口的水汽刚好够她下巴底下感觉到一点湿。她把杯子搁在桌面靠右那一只圆形竹杯垫上——杯垫边沿已经有一圈深色的水渍。
桌上摆了两部手机。一部是私人的,扣着;一部是办公的,正面朝上,屏幕暗着。最里头靠笔筒那一格放着一只黑色的小录音笔,比一支签字笔略短,机身侧面那一只红色的小指示灯没亮。
九点三十七分,办公手机响了。
铃声是默认那种,没换过——电话铃,不是音乐。她朝屏幕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座机号,区号是上海。下头那一行小字:"未存联系人"。
她让它响了两声。她把右手放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指尖在木桌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第三声响完之前她接了。
"你好。"
对方那一头先是一秒钟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声,三十岁上下的样子,普通话标准,语速比一般客服慢。
"是王熙凤女士吗?"
"我是。"凤姐说。
"您好王女士。这边是 X X 律师事务所,敝姓周。"——那家律所的名字她说得很轻,咬字清楚但没强调,像是默认对方听得见。"打扰您几分钟。"
凤姐"嗯"了一声。她把左手从茶杯边上挪开——挪开的时候虎口在桌沿磕了一下,很轻。她没看。
"是这样,王女士。我们这边受一位委托人的委托,在做几笔民间借贷的合规梳理。涉及的几笔——按我们这边的记录,最早一笔签在 2017 年下半年,后头还有几笔陆陆续续。您这边应该都有印象。"
周律师停了一下。她没说金额,没说利率,没说委托人是谁。她甚至没说"借款人"或"出借人"。
凤姐的右手已经回到桌面上。她朝最里头那一只录音笔伸了一下手指。指尖在录音笔机身侧面那一颗小小的圆按钮上压了一下——红色那一只指示灯亮起来,机身侧面投在木桌上一点很小的红光。
她做这一个动作的时候没看手。她朝窗外那一棵香樟看。
"嗯。"她说,"您说。"
"我们这边目前在做的是合规梳理。我先跟您说明,今天这通电话不是催收。"周律师说。"催收那一块我们事务所不接。"
凤姐没接话。她拿杯子那一只手指头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杯壁外头一层薄薄的水珠,她拇指压上去,水珠顺着拇指底下化开一道。
"我们这边在做的,是要评估那几笔的合同条款、资金流向、利息结构——按现行规定逐一对照。"周律师说。"涉及到的几方都会陆续接洽。您这边只是其中一方。"
"涉及到的几方"那几个字她说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到位。"陆续"两个字她拖了半拍。
凤姐听见自己鼻子里出了一点气声。她把那一点气声压住,没让它从话筒那一头过去。她说:"周律师,您先说慢一点。哪几笔?"
"具体的几笔——"周律师说,"按规矩,我这边在电话里不便逐笔报。您方便的话,我们这边想这个月内安排一次当面。一次就够,材料带过去,我们一笔一笔过。"
"当面。"凤姐说。
"对。"周律师说。"地点您方便定。我们这边可以过来,也可以您过来。"
凤姐朝桌面上那一份办公手机上的日历看了一下——她没点亮屏幕,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一块暗着的玻璃。
"周律师,"她说,"您方才说的——'合规'。"
"是。"
"是您那边一方的口径,还是已经——"她停了半拍。她没把"立案"那两个字说出来。她拐了一下:"还是已经走到下一道流程上去了?"
电话那一头先是半秒的沉默。然后周律师的声音回来——还是那个语速,没快也没慢。
"王女士,今天这通是合规阶段。这一点我可以跟您讲清楚。"
"嗯。"凤姐说。
"下一步走到哪里——要看材料梳理出来以后的情况。"周律师说,"我个人不替任何一方做预判。"
"我个人"那三个字她用得很轻。
凤姐听见自己手心里出了一点汗——她左手放在膝盖上,膝盖那一块布料底下的皮肤微微一紧。她没动。
"好。"她说。"那您看哪天。"
"这个月内您哪一天方便都行。"周律师说,"七月二十八之前都可以。二十八到三十一我们这边有几位律师在外面,回来已经下个月初了。"
凤姐朝桌面上那一只竹杯垫看了一下。她说:"我这两天看一下安排,回您。"
"好的。"周律师说,"我这个号码您先记一下——就是您手机上显示的这个。"
"嗯。"
"王女士,"周律师顿了一下,"这个月内方便我们当面约一次吗?"
凤姐听见自己说:"方便。"
"好的。"周律师说。"那我这边就先这样。回头您给我个时间。"
"好。"凤姐说。
那一头先挂的电话。"嘟"了一声,断了。
凤姐没把办公手机从耳朵边放下来。她把它在耳朵边又搁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把它放下来——屏幕扣到桌面上。
她朝那一只录音笔伸手。机身侧面那一只红色指示灯还亮着。她按了一下侧面那一颗圆按钮,红灯灭了。
她没立刻去回放。
她把右手从录音笔上挪开,放到桌面上。她朝自己的右手看了一下。右手食指中节那一块微微在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那种压在桌面上才看得出来的、皮肤底下的一种节律。她朝那一节皮肤底下看了大约三秒。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也是干的,只有食指根那一块发红。
她把右手收回来,搁回膝盖上。
她伸左手去拿办公手机。她解锁——指纹按了一次,没识别,按了第二次。屏幕亮起来,刚才那一通通话记录排在最上面。
她朝那一行座机号点了一下,再点"编辑联系人"。
光标在"姓名"那一栏闪。
她打了三个字符——L、横杠、律所。打的时候输入法默认是中文,她切了一下到英文打 L,又切回中文打"律所"。中间那一道横杠她用的是普通话键盘里短横那一档,不是破折号。
她按"保存"。
保存好以后那一行联系人显示出来——"L-律所"四个字符,没头像,没备注,没分组。
她把屏幕锁了。把手机扣回桌面。
书房门外是走廊。她朝门那边喊了一声:"平儿。"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她自己听见了。她没清嗓子。
平儿在外头答:"姑奶奶。"
平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小托盘,托盘上一只新的青瓷茶碗,碗里是温水,水面上没浮叶。
"把门关上。"凤姐说。
平儿把托盘搁在桌面靠左那一块。她转身把门带上——带的时候手腕压了一下,让门合的声音很轻。门合上以后她回头。
"姐姐,"平儿说,"还有什么——"
"没什么。"凤姐说。"你忙你的去。"
平儿"嗯"了一声。她朝桌面上那一只刚端进来的青瓷碗看了一眼——又朝凤姐右手边那一只竹杯垫上原来那只杯子看了一眼。原来那一只杯子里水还有一半。
平儿没把它撤走。她转身出去。门重新合上的时候比她进来时更轻。
书房里只剩凤姐一个人。
她朝那一只录音笔伸手。她把它从最里头那一格挪到桌面正中——离她右手三寸的位置。她按住机身侧面那一颗圆按钮——这一次按的是回放,不是录制。
录音笔机身那一只指示灯变成绿色。喇叭口很小,声音不大。
她没从头放。她朝侧面那一只小小的指轮拨了一下——拨到末尾。
末尾那一段从最后大约二十秒处开始放。
"……回头您给我个时间。"
那是凤姐自己的声音。她听见自己说"好"。
中间一秒空白。然后是周律师那一句——
"王女士,这个月内方便我们当面约一次吗?"
凤姐按停。
录音笔上那一只绿灯灭了。
她朝那一只录音笔看。录音笔朝她,机身上那一只刚才亮过的小灯现在什么颜色都没有。
她朝窗外看。
窗外那一棵香樟从二楼这一面看出去刚好到窗框上沿。今天没风。叶子是静的。下头一层老叶深绿,上头一层是六月底新长出来的那一拨,颜色还嫩,但已经不嫩黄了——介于嫩绿和深绿之间,一种没法准确叫出名字来的颜色。
她朝那一片叶子看了大约四十秒。她没动。
她伸手去端原来那一只杯子——刚才喝过药那一只,水还剩一半。她把它端起来。杯壁外头那一层水珠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几颗顺着她拇指底下滑下去。
她把它送到嘴边。
她把剩下那半杯温水喝完了。
杯子搁回竹杯垫上的时候她比方才那一下更轻——杯底接触杯垫的那一声几乎没声音。
桌面上那一只新的青瓷碗——平儿刚端进来的那一只——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