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14 章 / 共 400 章

药盒里数日子

2021 年 7 月下旬。北方这一周是入伏后第三天,早上七点光线已经满了,外院东路荣府正院的窗外有蝉叫,叫得不急,断一阵又续上一阵。

鸳鸯七点过五分进的贾母里屋。

她进门没开灯——窗帘是浅米色的双层纱,光从那一层薄纱里透进来,刚好能看清桌上那一只七格药盒和旁边那杯昨晚没收走的温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把它端出去到外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温的进来。从饮水机里接的,那种家用立式的,按"温水"那个键,水流出来不烫手。

她把新接的水搁在床头柜上,靠床那一侧。

贾母还没醒。她睡的时候侧着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轻,眉头是松的——这两年她常常在睡的时候比醒着时候像她年轻些时候那个样。鸳鸯没去叫她。她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只七格药盒拿到自己腿上。

药盒是去年端午那阵子买的,长方形,浅蓝色塑料,七个小格,每一格上头有一个英文字母——MON、TUE、WED——下面写着对应的中文小字。盒盖一格一格地翻。今天是周四,THU 那一格。

她把盖子翻开。

里头是六颗。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一颗白色椭圆是降压的,一颗淡黄色小圆是控血糖的,一颗深棕色圆片是护胃的,一颗白色长片是安神的,两颗银灰色胶囊是补充电解质的——这两颗是上礼拜陈大夫新加的,因为贾母上上周有一回起夜差点站不稳,验了一下电解质偏低。

数完她把盖子合上。

她又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侧面那个小标签——标签是她自己用马克笔写的,写着"早 6 晚 0"。她写过这两个字的人很多年来手不抖,今天她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

七点二十二,贾母醒了。

她醒的时候没出声,眼睛睁开,看了一眼天花板,又把头转过来——转过来的时候眼神在屋里游了一圈,落在鸳鸯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几点了?"她说。

"七点二十多。"鸳鸯说。

"嗯。"贾母说。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被沿上。她的手背上那几块老人斑这一年深了一点,皮也松了一点,鸳鸯伸手过去把她那只手轻轻托在自己手里——是托,不是握——把她从枕头上扶起来一点。

她在贾母腰后头垫了一个枕头。

"喝水。"她说。

贾母点头。鸳鸯把那杯温水递过去。贾母端着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漏了一小滴,鸳鸯抬手用拇指替她蘸了,蘸完手指在自己围裙边沿擦了一下。

她把药盒打开,从今天那一格里把六颗药倒在掌心。

她不是一下子全倒进贾母嘴里——她按顺序,先把那颗白色椭圆的递过去,等贾母咽了,再递第二颗。六颗,递六次。每一次递过去之前她都用拇指和食指捏一下,确认是哪一颗。她做这件事做了大概一年多,动作已经不需要看。

贾母吃到第四颗——那颗白色长片,安神的——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鸳鸯的手背。

"幸亏有你。"她说。

鸳鸯把头低了一下。

她没说"我应当的",也没说"老太太您慢用"。她只是把第五颗递上去。

贾母吃完六颗,把水喝完。鸳鸯把空杯放回床头柜,把药盒合上,搁在原来那个位置。她替贾母把腰后那个枕头抽掉,让她重新躺平了一点——不是平躺,是半倚,这样吃完药那十几分钟不容易反胃。

贾母倚着,眼神又游了一下。

"迎春什么时候回门?"她说。

鸳鸯手里正在叠那一块她垫枕头时候搭过的薄毛巾。她叠到一半,停了半秒,又继续叠。

"二姑娘那边都好。"她说。

贾母"嗯"了一声。她又看了一眼天花板,没再问。

鸳鸯把毛巾叠完,搁在床尾那个矮柜上。她出屋去外间,把空水杯洗了,把饮水机旁边那个小托盘擦了一下——托盘上有一点白色的水垢,是早上接水的时候溅出来的。她擦完,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沿。

外间挂钟敲了八下。

上午的时间过得慢。

十点钟陈大夫上门——每周四上午一次。他给贾母量了血压、听了心率,量完血压那个数字没念出声,只在自己那个小本子上写了一下。他在床边坐了大概十分钟,问了几句话,贾母答了,答完又把话头落到"迎春什么时候回门"——鸳鸯在旁边把贾母的话接过去,对陈大夫说:"老太太这两天有点惦记二姑娘。"陈大夫朝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意思——是医生那种意思——他点头,没多说。

送陈大夫到外间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个安神的,"他说,"如果晚上还醒得勤,可以加半片。别加多。"

"好。"鸳鸯说。

她替他把门带上。

中午饭是厨房送上来的——一小碗白粥、一碟蒸蛋、一小份切得很碎的青菜。贾母吃了大半,剩下的鸳鸯没让她勉强。

下午两点多。

贾母睡过一个短午觉,醒来精神比上午还差一点。她让鸳鸯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她要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这一季果子结得不多,只挂了三四个,绿里透红,挂在最高那根枝上。她看了一会儿,眼神又游回屋里来,落在鸳鸯脸上。

"迎春什么时候回门?"她说。

鸳鸯正在她枕边把那只紫砂小杯拿起来——那只小杯是去年探春从港里带回来送她的,杯身上有一道很浅的冰裂纹,她惯常用它喝下午那一小杯淡茶。鸳鸯把杯子接到手里,杯沿微微凉。

"二姑娘那边都好。"她说。

她说完把杯子端到外间,洗了,重新沏了一点淡茶——是那种最普通的茉莉花茶,茶包,热水冲开,等了一分钟把茶包夹出来扔了。她把杯子端回床头。

贾母接过去,喝了一口。

"嗯。"她说。她又看了一眼石榴树,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多,贾母又睡着了。

她这一觉睡得比上午那个短觉沉。鸳鸯把窗帘重新合上一点,留了一道窄窄的缝——光从那道缝里进来一条细长的金黄,斜斜地落在床尾那把椅子上。

她退到隔间。

隔间是里屋东侧那一小间,原本是放贾母换季衣物的,这两年改成了一个小工作间——里头有一张窄桌、一张椅、一盏台灯、一只五斗矮柜。矮柜最上头那一格是贾母的旧手帕。

她把那一格抽屉拉开。

抽屉里头叠着大概三四十条手帕。最上面的几条是这几年新置的,棉的、莫代尔的、机绣的小花。再往下,颜色就老了一点——浅藕色、月白、藕荷、湖绿。再往下,是真正的旧手帕——丝的、绢的,二十多条,颜色全部褪过一道,边沿有些起了毛。

她把那些旧手帕一条一条取出来,搁在窄桌上。

她数了一下——二十三条。

她从最上面那一条开始擦——擦不是因为脏,是用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把每一条的折痕重新理一遍,理顺了再叠好放回去。她的手指在每一条上停的时间差不多——三到五秒,看一眼角上那一小块绣花,理一下折,叠成一个长方形,搁在桌另一侧。

她绣过的那十几条她认得出来——绣花的针脚她自己的手记得。一朵浅粉的桃花,是她十九岁那年绣的;一对青色的并蒂莲,是她二十二岁那年绣的;一只小小的灰雀停在一段竹枝上,那是她二十五岁那年——那一年贾母过六十六,她绣了一整套四条做寿礼,雀子那一条贾母用了好几年,后来才收起来。

她擦到雀子那一条的时候,台灯的光打在那只小小的灰雀身上——雀子那两只眼睛是两个针眼大的黑结,结得规整,没有歪。

她把它叠好,搁过去。

她擦到第二十三条——是最后一条。

最后那一条是一块月白色的素绢,没有任何花样,只在右下角用很浅的米色线绣了一个极小的"鸳"字。那是她二十八岁那年绣的——她当时给贾母绣过一整套,每一条角上落一个自己名字里头那一个字。这一条是她落了"鸳"字的那一条。

她把它理了一下折。她的手指在那个"鸳"字上停了大概有七八秒。

她把它叠好,搁回去。

她把那二十三条按原来的顺序重新放进抽屉。放完她把抽屉合上。

她把台灯关了。

她回到里屋。

里屋光线已经暗下来一道——窗帘那道缝里那条金黄的光斜斜地往床尾椅子下头收,收成短短一截。

贾母睡得很熟。

她的呼吸是那种均匀的、轻轻的,鼻息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微起伏。她侧着身,一只手压在脸颊下头,半张脸又埋在枕头里。床头柜上那只七格药盒静静地搁着,浅蓝色,盖子合得整齐。

鸳鸯走到床边,把贾母身上那条薄被往上拉了一寸,盖到她肩膀。她没碰她的脸。

她退到屋门口。

她伸手去关门口那一盏小壁灯——那盏灯本来就只开着一小档,光很弱,关掉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贾母还是那个姿势。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又没出声地说了一遍。然后她轻声说:

"老太太您慢慢睡。"

她把灯关了。

她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