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12 章 / 共 400 章

空了好几张椅子

2021 年 7 月初,小暑前后。中午十二点过五分,太阳已经偏到沁芳亭东侧那一排垂柳的顶上。

李纨带着兰儿从稻香村过来。她左手提一只竹编小食盒,右手牵着兰儿。兰儿今天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头是浅灰色短裤,胳膊上晒出一圈淡淡的浅色,是上礼拜在学校操场上跑步留下来的。

沁芳亭那一张圆桌——还是去年中秋摆在亭子正中那一张。直径一米八,原木桌面被太阳晒了一年又一年,颜色比下头那一圈底座深一指。桌面上一层薄灰,是这一带平日没什么人来扫。桌边一圈藤椅——李纨数了一下——还是十张。

她把食盒搁在桌中央那一片没灰的位置。她把兰儿抱起来放到藤椅上——兰儿小,坐上去脚够不着地。

她在他对面那一张椅子上坐下。

食盒打开,三只小碗:一碗白米饭、一碗清炒丝瓜、一碗番茄炒蛋——番茄是早上从院里那一棵藤上摘的,蛋是兰儿爱吃的炒得偏老一点。她把蛋盛了一勺到兰儿那一只碗里,又把饭压平。

兰儿先动筷子。他刚学会用筷子,夹丝瓜还夹不稳,夹了三次,第三次夹起来了,搁进自己碗里——他没朝李纨笑,也没说"妈我夹住了",他只是闷头吃。这两年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爹活着时候那个样子。

李纨没动筷子。她朝亭外那一边看了一下——亭外那一条小石板路上没人。这个时辰园子里没人。她朝头顶那一片亭顶看了一下——亭顶是那一种四方攒尖的木结构,瓦片底下蛛网两三处,今天上午没人来扫。

她朝桌边那一圈椅子看。

她数椅子。

她数得不快。她从兰儿左手边那一张数起——空的;再过去那一张——也空的。她朝顺时针绕过去:一、二、三、四——

数到第四张的时候她停下来。那一张是去年中秋晴雯坐过的——她记得。那一晚晴雯穿一件浅绿色短袖,袖口收得很紧。再过去第五张——司棋。司棋来不来沁芳亭吃饭李纨记不清,但去年中秋全府姑娘丫头都到了——司棋那一晚坐的就是这一张。第六张——入画;入画那一晚跟惜春坐在一起,挨着惜春那一张更外侧的位置。第七张——尤二姐。尤二姐去年夏天也来过这一桌一两次,她不算正经园里人,但李纨记得她——白白净净一张脸,坐下来不大说话。再过去——尤三姐。尤三姐那一年初夏没进过园子,但李纨在花厅见过她一面,印象里那一面比尤二姐脆生。

她数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朝下一张椅子——那一张比前几张更靠近她自己——

迎春。

迎春去年中秋穿一件藕荷色长裙,她坐得离李纨最近,左手腕上一只玉镯不太合腕,老往下滑。她吃饭斯文,一筷子一筷子。那一晚兰儿跟二姑姑要了一块她碗里的莲藕。

——再过去那一张是探春。

探春那一晚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式上衣,袖子是短的。她那一晚话最多——她那一晚还提议明年中秋大家都到——

李纨数完。

她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张。

她朝兰儿那边看了一眼。兰儿没注意她在数。兰儿在跟一块比较硬的丝瓜较劲——他咬了一口没咬动,把丝瓜放回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蛋。

她伸手拿起筷子。她朝自己那一只碗里夹了一筷子蛋。她嚼。她嚼得很慢。番茄的酸味在嘴里散开,她咽下去,喉咙里那一口比平日紧一点。她又夹了一筷子丝瓜。丝瓜是今年新长的,水分多,嚼起来发甜。

兰儿吃到一半,抬起头。

他问:"妈。"

她"嗯"了一声。

他问:"二姑姑那边什么时候回?"

李纨筷子停了半秒。她朝兰儿那只碗里看了一眼——蛋已经吃完,丝瓜剩两段,米饭还有半碗。她说:"你把碗里那个鸡蛋吃完。"

兰儿"哦"了一声。他低下头去找蛋。蛋已经吃完了。他用筷子拨了拨碗底,把碗里最后一点蛋花扒到一勺,送进嘴里。

李纨没再说话。她朝亭外那一段石板路看。

兰儿吃完了。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搁得不齐,一根斜出来一截。他朝李纨笑了一下——他终于朝她笑了一下。他说:"妈我吃完了。"

李纨说:"好。"

她把三只碗收进食盒。她把食盒盖上,扣好那一只小铜搭扣。她伸手把兰儿从椅子上抱下来——兰儿落地的时候脚先够了一下,踩稳了。她牵起他的手。

她朝桌边那一圈椅子又看了一眼。十张藤椅,三张坐过人——她自己那一张、兰儿那一张、还有靠她右手第三张她进来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椅垫上压出一道浅痕。剩下七张坐垫平整,藤面上一层薄灰。

她转身走出亭子。

走出亭子之后她没朝稻香村那一条最近的路走。稻香村在沁芳亭东北那一段,最近的路是从亭子北口顺着竹篱笆边的小道直接过去,三分钟就到。她朝西走了一段——绕了一个弯。

那一段路要经过怡红院后廊。

怡红院今年三月以后没人住了。袭人春末出了园子,麝月跟着搬到了荣府里头当差,秋纹病了一阵子,后来调到王夫人那边去帮着抄录账目。这一带这几个月没人扫——廊下两丛凤尾竹长得有点散,几片去年的枯叶卡在竹叶根上,新长出来的嫩叶把它们压住一半。

后廊那一面墙上——

那一张宣纸还在。

是去年冬末宝玉自己用双面胶贴上去的。当时贴了三张,后来风把最右边那一张吹翻过一次,他没出来重贴,过了几天那一张就自己掉了。剩下两张到今天还在。

李纨在廊外那一段空地上停了一下。她没走进廊里去。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朝那两张纸看。

纸已经不是去年那种白。江南这半年的梅雨从五月中下到六月底,雨大的几日廊下风斜进来,廊柱往里两尺那一段都是潮的。纸面上一层一层水印,有的圆,有的椭,叠在一处。字迹被洇过——最上头一行那几个大一点的字还能看出来轮廓,中段开始就糊了,到底下小字那几段只剩一片淡淡的灰青色,像是有人在纸上铺过一层薄薄的烟。

李纨认得那是宝玉的字。她也大约知道那两张纸是什么。去年冬末园里头都知道——后廊上有两张纸是宝玉自己贴的,贴给谁,园里头没人明说。

兰儿这个时候也朝廊那边看了一眼。他问:"妈,那是什么?"

李纨说:"是哥哥贴的。"

兰儿"哦"了一声。他没再问。他这两年学会一件事——他妈说"是哥哥贴的","是奶奶让的","是大伯家的事"——他都"哦"一声不再问。

李纨牵着他朝前走。

走过廊外那一段空地的时候她朝廊下又看了一眼。廊下那一段地上——靠墙那一头——立着一只竹笤帚。竹笤帚的把柄朝上靠在墙上,扫头朝下,扫头那一圈竹篾已经有点散开。笤帚边上散着几片去年的枯叶——叶子边沿卷起来,中间那一块平的部分褪了色,变成那种类似桐木色的浅黄。

笤帚不是新放的。是上一个还在这里当差的人——可能是麝月,可能是秋纹——某一天扫完没顺手收走,搁在那儿出门去办事,从此就没回来扫。

李纨没去拿那只笤帚。

她也没让兰儿去拿。

她牵着兰儿继续往前走。

走过怡红院东南角那一道月洞门,稻香村就在眼前。稻香村门口那一棵老石榴树今年开了一茬花,落了,留下一树青色的小果子。门口阶下那一只陶土花盆里的薄荷被晒得耷拉下来——她回头要给浇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兰儿松开她的手,自己跑进去。他跑了两步,又转回来。他在阶下站住,抬头朝她小声问了一句。

他问:"妈。"

她说:"嗯。"

他问:"明年中秋还在这儿吃吗?"

李纨朝他笑了一下。

她没答。她伸手摸了一下他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的短发,把它压平了。她朝院门里头一指——"进去把手洗了。"

兰儿"嗯"了一声,跑进去了。

李纨没立刻进门。她在门口阶下又站了一会儿。她朝怡红院那个方向回头看了一下——从这一段路这一角刚好能看见后廊那一头露出来的一截屋檐。屋檐底下那一面墙看不见,墙上那两张纸也看不见。她只看见屋檐边沿那一道瓦的暗影。

她朝那个方向看了大约五秒。

她转身进门。

那一只竹笤帚仍然靠在怡红院后廊的墙根上,扫头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