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11 章 / 共 400 章

清单上多了一行

2021 年 6 月下旬,下午三点过一点。夏至前后那几天,光是很长的——栊翠庵东侧那一道夹墙上,光从墙头压下来,压到院里那口旧水缸上,停在缸沿那一圈青苔上不动。

妙玉那一下午没出院子。

她在西厢茶寮里。茶寮三面是窗,朝南那一面开着半扇,朝东那一面闭着,朝北那一面糊着一层旧白绢——绢上去年那一道折痕还在。屋当中是一张矮榻,榻边搁着一只小风炉,炉上一只白瓷壶煨着水,水将开未开,壶嘴那一处只起一道很细的白汽。

她坐在矮榻一侧。她穿一身浅藕色的素衫,袖口收得很紧。手边的茶盘是一张旧梨木的,盘上摆着三只杯——两只青白瓷的小盅、一只更小的品茗杯。盘外那一格——更靠墙的那一格——是一只黑漆描银的小架子,三层。架子最高那一格上,搁着一只盖钟。

成窑五彩,钟身上画着六朵小折枝,盖钮是一只小小的瓜形钮。釉色发旧,五彩里头的那点红已经褪到近乎粉。它在架子最高那一格上,是这屋里唯一不让人取下来用的一件。

她没看它。她正用一只小竹镊子从茶罐里夹一撮今年的明前。镊子尖那一下停在罐口,她又松手——茶叶落回罐里,她重新换了一只更小的瓷匙。

桌角那部座机响了。

栊翠庵这一处的座机,常年没什么人打。山门口那一部是给来客的,茶寮这一部接进来的多半是物业、电工、外头送水的。铃声响第二下的时候她才伸手。

"——栊翠庵。"她说。

对方那一边停了半秒。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的、训练过的声音。

"妙玉师父您好。"对方说,"打扰了。我这边是负责本片用地协调那一摊的工作人员——也就是您庵子所在那一片地的项目方。"

妙玉没应。她的左手仍捏着那一柄小瓷匙,匙里那一撮明前没落下去。

对方继续:"是这样——这一通电话是一个友好的事先通知。栊翠庵这一处呢,按最新的一版用地清单,是列入接下来这一期的项目用地范围内的。流程上正式的函稍后会到,今天先口头跟您打个招呼,免得您从别的地方先听见,反而显得我们这边失礼。"

妙玉的瓷匙轻轻搁回茶罐边上。她听见自己说:"……贾家那边——"

她话没说完,对方接得很快——是那种事先排过的接话。

"——贾家那边的关系也已经走通了。"对方说,"贾先生那边今天上午也收到一份抄送。这一处呢,从产权挂靠上是挂在荣府名下没错,但上一级——上面已经统筹过了。所以您这边接到的不是商量,是一个口头的提前通知。我们尽量提前一点点让您知道,您也好心里有个数。"

"上面已统筹"五个字,对方说得很轻,像顺口的一句,但那一句的位置——卡在"挂在荣府名下"和"不是商量"中间——她听见了。

她没回话。

对方等了三秒,又接着说:"具体的搬迁安置那一块,会有人对接您——大概一两周之内吧。庵里这几件您看重的物件,到时候我们这边也安排专人。您这边不用您自己费心。"

"专人。"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说:"——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对方那一边像是有点意外——这一通电话脚本里大概是预设了对方要争一争的。停了半拍,对方说:"——那您这边今天就先这样。函到了之后我们再电话约一次正式的面谈。打扰您了。"

"嗯。"妙玉说。

对方挂了。听筒里那一声"嘟"很短,像被切了一刀。

她把听筒搁回去。搁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听筒底下那一圈塑料压在座机上有一点点位置不正,她又把它往左挪了半厘米。

她坐了一拍。

风炉上那只白瓷壶水已经开了——壶嘴那一道白汽从细变粗,又从粗变成一连串。她伸手把壶提起来,倾一点点,注进面前那一只青白瓷的小盅里。水落进盅里的声音很轻,是那种"嗤"的一下,半秒就没了。

她端起那一盅。她没喝。她把它搁在自己面前那一块小方木垫上。

她的左手又回到桌角那只小瓷匙上。她重新夹了一撮明前。这一次她没换匙——她把那一撮搁进了盅里,盖上盖,又掀开,又盖上。

她做完这一套,眼睛抬起来,看了一眼那一格黑漆描银的小架子。

——

同一时间,外院东路。

贾政办公室那间屋朝北,光不强。贾政坐在那张深棕色的办公桌后头,桌上摊着今天上午批了一半的几份纸。秘书姓张,年轻女孩子,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函——白底,左上角是项目方那边的红头,右下角"抄送"那一栏并列着两个名字。

"贾先生,"她说,"项目方那边来的,关于大观园西北那一片用地范围确认的函。抄送件。"

贾政伸手接过去。他没戴眼镜,把那一张纸举高了半寸,眼睛在最上头那一行扫过去,又往下扫到中间那一段——他停了半秒——又扫到末尾签字那一行。他没看第二遍。

他把那张函放回桌上,朝秘书那边推了半寸。

"归档。"他说。

秘书"嗯"了一声,把那张函夹进自己手里那只蓝色的归档夹。她转身出门。门关上的时候带了一点点风,吹动了贾政桌上另外几张纸的一角。

贾政没抬头。他重新拿起手边那支笔,落到下一份纸的签字栏上。

——

栊翠庵茶寮。

妙玉起身。

她先把那只白瓷壶从风炉上取下来,搁到旁边那块隔热的木垫上。她俯身把风炉底下那一格炭灰用一只小铜铲拨了拨——拨得很轻,灰只动了半寸。她直起身。

她朝那一格黑漆描银的小架子走过去。架子不高,她伸手刚好够到最高那一格。

她把那只成窑五彩盖钟从最高那一格上取下来。

取的时候她两只手——左手托底,右手扶盖。盖钟从架子上离开那一瞬,架子上原来压着它的那一小圈灰留下来,呈一个很浅的圆。她没擦那一圈灰。

她抱着盖钟走到屋角那张矮柜上。矮柜上预先就搁着一只浅口白瓷盆,盆里有半盆温水——那是煮茶剩下的,水还有一点点温。

她把盖揭下来,搁在盆沿。她左手托着钟身,右手从旁边那只小竹篮里取了一截极细的丝绵。

她先洗钟身。丝绵在水里浸了一下,又拧得半干,沿着钟身外侧那一圈五彩绕了一圈。绕得很慢——慢到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一圈绕的时间比平常要长。五彩里头那一点褪了的红被湿丝绵带过去,并没有变得更亮,但泛出了一点点湿润的暗。她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她洗里侧。里侧那一圈白釉里,靠口沿那一处有一道极浅的、很久以前留下来的茶渍——褐色的,细得像一根线。她记得这一道茶渍。这一道茶渍是 2019 年那个雪天落下的。那一天她没有用这只钟给自己泡茶。后来她也没有再用它给任何人泡过茶。这一道茶渍她洗过几回,没洗掉。她今天没再去碰它——她只是用湿丝绵从这一道线旁边绕过去。

她洗盖。盖内那一面是素白,没什么纹样。她绕了一圈。

她把盖钟搁回矮柜上,让它沥水。沥的时候盖另放,钟身另放。水从钟底那一圈圈足上往下走,在矮柜面上慢慢积了一小圈半月。她从旁边取了一块叠好的素白棉布,先擦盖,再擦钟身——擦盖比擦钟身用的时间短一些,是因为盖更小。

她把盖盖回钟上。盖合上的时候,钟身和钟盖那一圈接缝处发出极轻的一下"嗒"——是瓷器自己合上自己的那种声。

她把它捧起来。她朝那个架子走过去。

她把它放回最高那一格。

放的时候——她的手在它即将落到架板上那半寸停了一拍——又把它往里推了半寸,让它在那一格里靠得更深一点。她的手收回来。

她在架子前面又站了一拍。

她的眼睛在那一格上没多停。她转身。

她走回矮榻那一边。她坐下。她面前那一盅茶——刚才注进去的那一盅——已经凉了一点点。她端起来,闻了一下,又搁下。

她没喝。

桌子另一侧那部座机没有再响。

——

风是从朝南那扇半开的窗那一侧过来的。

它先到院里那一口旧水缸。它绕过缸沿那一圈青苔,往茶寮门口那两块青石板上落了一下。它从门槛底下那一道缝挤进来。它擦过矮榻边那一只小风炉——炉上没壶了,灰面被吹动了一点点。它从妙玉膝下那一寸过去,往北墙那一面糊着旧白绢的窗——绢动了一动,又恢复。它转回来,朝朝东那一扇闭着的窗去。

那一扇窗是栊翠庵这一面所有窗里关得最久的一扇。窗框是木的,去年冬天合上之后就一直没开过。它的插销不严——是去年请人修过一回又没修好的那一种不严。

风顶了一下那一扇窗。

窗被推开半寸。

外头是栊翠庵西墙根下那一带初夏的荷叶。荷叶是几丛一起长起来的——叶心朝上,边沿微微卷,被三点钟那种偏黄的光打着,一面亮一面暗。叶子和叶子之间有一两枝才抽出来的、还卷着的新叶,颜色比旁的更嫩。再过去一点是夹墙,夹墙那一头看不见。

风又吹了一下。荷叶动了一下,又停下。

妙玉坐在矮榻一侧。

她听见了那一下窗被推开的声音——是木窗框碰到窗台那一下,很轻,半秒就没了。她的眼睛抬起来,朝那一扇窗的方向看了一下。

她没起身。

她面前那一盅凉了一点点的茶仍在她面前。她没去端。她也没朝架子最高那一格那只盖钟看第二眼。

朝南那一扇半开的窗外头,光从墙头压下来,压在荷叶上,荷叶不动了,又被风吹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