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09 章 / 共 400 章

前夜

2021 年 5 月末的一个晚上,七点四十分。芒种还差两天。窗外白天热过一阵,太阳一下去,风从院里那一排香樟底下转出来,凉的。

探春屋里那一盏吸顶灯没开。她只开了书桌上那一只台灯——白光,外圈罩了一层薄薄的灰。台灯朝里那一面对着她,朝外那一面照到地板上一只硬壳行李箱——黑色,二十八寸,外壳右下角去年出差的时候蹭过一道,没补。箱盖现在是开着的。

她屋里地板上摊了三样东西。

一样在行李箱里——她从下午起就一格一格按清单往里放:A4 卡夹两个、U 盘一只、过塑工作证一只、笔记本两本、签字笔六支(黑、蓝、红各两支)、印章盒一只——印章盒里那一枚私章她下午临出门前用红色印泥试了一下,盖在试印纸上,盖出来的"贾探春"三个字比她平日盖的偏了半毫米,她把试印纸折了一下扔进废纸篓。换洗衣物三套——一套深灰、一套米白、一套黑,叠成方块压在箱子底层。盥洗包一只。这一只箱子里头的东西,每一样都对得上清单上那一行——清单是 ch307 王夫人给她的那一张,她带回来以后用回形针别在了行李箱内盖那一道布兜上。

第二样在桌上——一只浅灰色帆布小布包。布包不大,A5 大小,两根带子。布包敞着口。

第三样在窗台上——一束桃花。是去年——不,是今年三月那一场桃花社雅集后她从潇湘馆窗下那一棵桃树上拿走的两枝,回来夹进一本旧字典里压了大约六十天。她下午把字典翻开,桃花已经干透了,颜色淡下去一档,叶脉像描在薄纸上的细线。她把那两枝挑了一枝——挑的是花序最密的那一枝——剪下来一段大约十厘米长的,夹在一张白色厚卡纸里。卡纸是她书桌抽屉里早就备着的那种做书签用的纸,没图案。她在卡纸两边用透明胶贴了两小段,把桃花夹住。卡纸上头她没写字。

她把这一枚桃花书签放到桌上。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台灯朝她膝盖那一片打过来。她从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抽出一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头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 A4 大小的,用家里那台老打印机彩印的——纸是普通复印纸,颜色稍微偏暖一点。照片里是上次共餐那一晚的圆桌——七个人,加上三个空位置。照片的左下角她自己不在——拍照那一刻她在按快门。照片底部有一小行打印机的字,是日期戳——"2021-05-23"。她下午印的时候没改格式,日期就那么留在那儿。

她把那张照片用指甲沿着边缘折了一下——只折了一道很轻的痕,没真折下去——又把痕展开。她把照片放进小布包。

她从右边第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白色,没贴邮票。信封是 ch305 那一夜她写完叠好放进抽屉的那一只,封口没粘。她把这只信封放进小布包,搁在那张合影上面。

她又从书桌中间那一格深抽屉的最底下抽出一沓 A4 纸——是一份复印件,二十几页,左上角订书钉钉过,钉口处有一点毛边。封面那一页右上有她两年前自己写的两行字:"V2-2019/03 改革风险/组织架构。备用。"她下午把原件留在了书桌右边那一格里,把复印件抽出来。她把那一沓 A4 折了一下,再折一下,叠成手掌大小的一块。

她把这一块放进小布包——但她没放进去就完。她把刚才已经在布包里的两样——合影打印件、那只白色信封——拎起来,把这一块叠好的复印件放到最底,再把合影和信封压回去。

她最后把那一枚桃花书签放进去,平铺在最上面。

布包鼓了一小块——是桃花书签那一头的卡纸角。她没去按。

她拉了一下布包口上的抽绳。抽绳是浅灰色的,她拉到一半,停了。她又把抽绳松开。布包敞着口。

门外有人在游廊里走。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不重,慢。在她门外停下来。

敲门。两下。

她说:"进来。"

门开了一截。紫鹃从门外进来。她穿着一件米色薄外套——前面那两颗扣子扣着,最上头那一颗没扣。她左手里拎着一只小手电——手电关着,挂在指节上。右手里捏着一只信封。

紫鹃没走到桌前。她在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说:"姑娘。林姑娘让我送一样东西。"

她把右手里那只信封递过来——是横着递的,两只指头捏在信封的两个长边上。

探春站起来——不是猛站,是手撑了一下桌沿。她过去接。她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紫鹃的手指——紫鹃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冷的那种凉,是她从潇湘馆一路走过来风把她吹凉的那一种。

信封上没字。没收件人,没落款。封口没粘——只在那一道折边上掐了一下。

她当着紫鹃没拆。她抬眼看了一下紫鹃。紫鹃没催。

她把信封拿到台灯下,背身一下,把封口那一道折边掀开。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信纸——是普通的米色信笺,竖排,没格子。

信纸上头只有四个字。

毛笔写的。墨是新研的——她看得出来,因为字的边沿有那种新墨晾干过程里收掉的浅一格。竖排,从上往下连起来读,是"远而后归"。

她看了那四个字大概五秒。她没出声。她把那张信纸合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拿在手心里转了半圈,让信封的背面朝上。

她回到桌前。她坐下。她从笔筒里取了一支黑色钢笔——这支笔的笔帽她拧开过两次,第二次没拧紧,她又拧了一下。她把那张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反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笔尖搁在背面那张白纸的中段偏左一寸。她停了大约——她自己后来想不起来停了多久——然后她写。

她写得很慢。三个字——知道了。第一个字落笔的时候她的右手指节按在桌沿,桌沿那一道木边压在她食指第二节关节侧面。她写完第一个字以后停了一下,把笔尖从纸面提起来一公分,又落下,写第二个字。第三个字写完——最后那一勾收尾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格——大约是一秒——又抬起来。

她没把那三个字读一遍。

她把信纸折回去,折成原样,塞进信封。她站起来——这一回站得比刚才那一次轻——把信封递回给紫鹃。

紫鹃接过去。紫鹃没看信封。她把信封贴着自己外套那一只胸口口袋塞进去,把口袋盖压平。

紫鹃说:"那我回去了。"

探春"嗯"了一声。她说:"路上慢一点。"她这一句说完,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屋里那一片台灯白光的外缘——比她平日里说话的位置低一寸。

紫鹃走出去。门她带上的时候没出声——她带门的那一下用了两次力,第一次没合严,第二次轻轻补了一下。门合上以后,游廊里那阵脚步声往南去——慢,匀,听不出有没有改变。

她回到桌前。她在椅子上坐下。

她把小布包又拎到台灯下。她伸手把抽绳系了——一个活结,不打死。她把布包侧着放——桃花书签那一角向上。

她没立刻关灯。

她朝椅子背后那一只随身包看了一眼——一只黑色的双肩包,下午就摆在椅背上,拉链开着。她没把布包放进去。她让布包在桌上搁着。

她朝椅子上坐回去。她把椅子从书桌前转了半圈——朝着窗那一面。她没靠椅背。她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窗是关着的。窗玻璃下半截那一道密封胶条上头积了一点白天的灰。窗外那一盏路灯——是院子东南角那一根杆子上头的——亮着,光是橘黄色的,淡,照不到她窗前那一片台阶。

她朝窗外看。

她坐了很久。

四点过一点。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有一道浅浅的灰。

她起身。她没开顶灯——台灯一直没关。她走到桌前,把那只小布包拎起来——抽绳的活结她又紧了半寸——走到椅背那只双肩包前,把布包顺着拉链口推进去。布包压在双肩包里头那一只笔记本电脑套上头。她把拉链拉上——拉到一半的时候布包里那块桃花书签的卡纸角顶了一下拉链,她伸手按了一下,按下去,拉链拉到顶。

她回到桌前。她伸手把台灯按了一下。台灯灭了。屋里黑了一格。她另一只手伸到墙边,把窗那一头那一根遮光帘的绳子放下——遮光帘原本拉着一半,她让它落下到底。

落到底的那一秒——

她隔着遮光帘和窗玻璃那两层——看见院子东南角那一盏路灯灭了一下。

灭了大约一秒。一秒以后又亮起来。

她隔着窗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