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共餐
2021 年 5 月二十二日,礼拜六,晚上六点四十分。荣府正院花厅。
宝玉是头一个到的。他从怡红院过来,穿过两道月洞门。花厅那一扇玻璃门半开着,门里头那一盏吊灯亮得比他记得的暖一点。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朝桌面看了一眼。
圆桌。十人位的圆桌,今天摆了七副碗筷。
他是早上跟探春提的。他在前廊那一段台阶上拦住她。他说:"姐妹们一起吃顿饭吧。"他说这句的时候没看探春。探春停下来,看了他半秒,说:"好。"她说"好"的时候手里夹着一只文件袋,文件袋的封口她又按了一下。
阿姨从厨房那一头出来,端了一只青花瓷的汤盆,搁在转盘中段。汤盆的盖揭了一道缝,热气朝吊灯的方向歪着上去。阿姨说:"七位都到齐再开火。"
宝钗是第二个到。浅灰色短风衣,手里拎了一只小纸袋。她进来朝宝玉点了一下头,把纸袋放到长几上。她没坐下——长几上那一只玻璃水壶里头插着今天早上剪的几枝白色绣球,她伸手把其中一枝歪出来的往里推了半寸。
湘云第三个到。她进来之前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惜——春——"。惜春从她身后两步跟着进来,没接话。湘云今天穿一件墨绿色连衣裙,发尾翘出来一截。她进门看见桌面上的七副碗筷,停了半秒,朝宝玉笑了一下,走到自己惯坐的那个位置把椅子拉出来。
惜春没看桌面。她朝长几那一只玻璃水壶看了一眼,又朝吊灯看了一眼,在湘云旁边坐下。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动碗筷。她今天穿一件素色麻布上衣——是她最近开始常穿的那一类。
宝琴和岫烟一起到。宝琴扶着岫烟的胳膊——岫烟前一阵感冒还没全好。两个人进来挨着宝钗坐下。
探春是最后一个到。
她到的时候六点五十八。她从正院那一头进来,没穿平日里的工作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羊毛衫。她手里没拎东西。
她在门口停了半秒。
她的目光从转盘上扫过去——汤盆、四只凉菜、两副碟子里头摆的家常菜。又扫到桌沿——七副碗筷。再扫到圆桌外圈剩下那三只空椅子上——三只椅子离桌沿都有半步距离,被阿姨提前往后推开了半寸。
她没朝那三只椅子停。她朝主位走过去。
主位是宝玉留的。宝玉今天坐在主位右手那一只椅子上。探春走到主位前面,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宝玉说:"开吧。"
阿姨从厨房那一头把火点起来。
——
菜上得不快。凉拌豆腐皮、清炒虾仁、一碟酱牛肉——切得比平日里薄。湘云从酱牛肉那碟里夹了一筷子,朝惜春碗里搁了一片。惜春"嗯"了一声,没吃,把那一片肉拨到自己碗沿。
宝玉夹了一只虾仁。他咀嚼了一下,没尝出什么味。他朝转盘对面看过去——探春正在喝汤,碗沿压着她的下唇,喝得很慢。喝了两口她把碗放下,把勺子横搁在碗沿上。
宝玉在那一瞬间走神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间花厅,也是这只圆桌。那一回坐了九个位。迎春那时候还在席上,坐在湘云左手边——只在湘云讲笑话的时候朝湘云那边笑了笑。黛玉那一晚也在——她坐在宝玉右手边,吃了不到半碗饭,咳了三次。
宝玉手里那一只筷子停了一下。
他散席之前出去过一次。厨房门框上那个人靠在门框上喝水——壶嘴朝外,她没用杯子,直接从壶嘴喝。水珠从下巴上往下掉了一颗,落在白色工作服领口。
他把筷子放下。
宝钗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没问。她把转盘转了半圈,把那一碟清炒虾仁转到宝玉跟前。她说:"你尝尝这个。"宝玉"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只。这一只他也没尝出味来。
——
七点二十前后,湘云想说一句玩笑话。
她那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她原本是要说"探春你到那边可别把咱们家这一桌饭忘了,那边人家的菜淡,没咱家厨房师傅这一手"。她嘴张了一下。
她朝转盘对面看。
探春正在放筷子。她把筷子从碗沿上拿下来,搁回筷架上——筷架是一只细长的青瓷的,她搁的时候筷子尾端碰到筷架边沿,"嗒"了一声,很轻。她没抬头。她抬手把碗沿往里挪了半寸,让碗的位置跟筷架对齐。
湘云那一句话停在喉咙里。
她"啊"了一声,朝惜春那边转了半步,把那一句咽下去了。她咽下去之后没找别的话替——她端起自己面前那一只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有点烫,她"嘶"了一下,没出声。
桌上没人接话。
宝琴朝岫烟那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岫烟"嗯"了一声。两个人没把那句话说大。
——
汤喝完了,主食上来。是阿姨自己擀的面,浇了一勺西红柿鸡蛋的卤。
宝玉夹起一筷子,朝嘴边送了一半,又放回去。
他朝主位那边看。
探春那一只碗里头的面吃了一半。她现在没吃。她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两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朝窗外看。窗外是正院后头那一棵香樟——新叶已经长开了。窗子开了一道缝,风进来,把吊灯下挂着的那一只褪色的中国结晃了一下。
探春朝窗外看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她转回头。她说:"吃完拍个合影吧。"
她这一句说得不快,也不慢。她说完没等谁应,又补了一句:"宝玉拍。"
宝玉手里那一筷子面又停了一下。他"嗯"了一声。
宝钗朝探春那边看了一眼。她想说什么——她没说。她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底,把碗搁回去。
——
饭散得不晚。七点四十五前后,阿姨把空碗收下去。转盘上只剩下那一只汤盆——盆里的汤剩了三分之一,浮油在汤面上聚成几小块。
宝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在自己椅子边上站起来。他朝长几那一头退了三步——长几边上墙上那一面挂的山水画后退几步刚好能当背景。他举起手机。
桌边的人朝镜头那一边坐过来。宝钗朝宝琴和岫烟那边挪了半寸——宝琴的位置原来有点偏。湘云把自己的椅子也拉过来一点,挨在惜春旁边。惜春没动——她坐在那儿,脸朝镜头的方向。
探春没动。
她还在主位那一只椅子上。但她把椅子朝后退了半步——退到主位后头那一截屏风的边沿。这一退,她就退出了镜头框。
宝玉举着手机的那只手稍微低了一下。他从屏幕里看——屏幕里那一行人坐成一排:宝钗、宝琴、岫烟、湘云、惜春。五个人。主位空着——空位前面那一只碗筷已经被阿姨收走了,桌沿那一处只剩下垫的一张方布。
他朝主位那边看。
探春朝他笑了一下。她说:"你拍。"
宝玉举高手机。
他按下快门。手机"咔"了一声。他又按了一下——这一回换了个角度,朝转盘那一头多收进去一点。
他放下手机。他朝主位走过去。他把手机递给探春。
探春接过手机。她低头看屏幕。
她看了三秒。
屏幕上头是一张照片:宝钗、宝琴、岫烟、湘云、惜春,五个人坐在圆桌一边,背后是那一面山水画。主位空着。空位前面那一只方布是浅米色的。
她看完,没把屏幕往下滑——下一张她没看。她抬手把手机递回给宝玉。
她说:"传一份给我。"
她停了半秒,又说:"到那边带着。"
湘云在她后头那一只椅子上没听清。湘云"啊?"了一声,朝探春那边凑过来。她说:"传什么?"
探春没答。
宝玉拿过手机。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那张照片传到了探春的手机上。探春的手机搁在主位桌沿——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拿起来。
宝玉把自己的手机收回口袋。他朝探春那边点了一下头。他没问她什么时候走。
——
人散得比平日里安静。宝钗扶着岫烟先出门,宝琴跟在后头。湘云在门口又喊了一声"惜——春——"——这一回是叫惜春一起走,惜春"嗯"了一声跟上去。湘云走到门口回头朝主位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跟着出去了。
惜春走出去之前在门口停了半步。她朝主位那边看了一眼。她朝吊灯下那一只褪色的中国结看了一眼。她出门。
花厅里现在剩宝玉和探春。
宝玉在自己椅子边上站着。他没立刻走。他朝主位那边看。探春还坐在主位上,手机搁在桌沿没动。屏幕上那一张照片已经灭了。
她抬头朝宝玉看了一眼。她说:"你也走吧。"
宝玉"嗯"了一声。他没动。他朝那三只空椅子那边扫了一眼——三只椅子还在那儿,离桌沿半步距离。然后他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探春还在主位上。她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她按亮屏幕——屏幕上那一张照片又亮起来。她把屏幕朝下扣在桌沿上。
窗外那一棵香樟的新叶在风里晃了一下。
吊灯下那一只中国结也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