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91 章 / 共 400 章

父亲来要人

2020 年 12 月 28 日下午两点过,紫菱洲西厢里。迎春刚把午饭后那只茶杯洗好搁回架子,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邢"。她看了一眼,停了两秒,才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按了接听。

"二丫头。"邢夫人那边的声音不高,背景很安静,听得见空调外机隔着窗的低响,"在园子里?"

"嗯。"

"你下午没事吧。"

"没。"

"那你过来一下。"邢夫人顿了一下,"老爷有件要紧事跟你商量。他这会儿在外头开会回不来,电话里跟我交代了——你来听一下就行。"

迎春嘴唇动了一下。她没问是什么事。

"好。"她说。

"半小时来得及吧?"

"来得及。"

电话挂了。

迎春把手机搁在桌沿。她没立刻动。她在椅子上又坐了大约二十秒——足够让一杯刚倒的水从烫凉到温。她的右手压在左手腕上,左手腕那里有一只很细的素银镯,是她生母留下来的。她拇指在镯子内圈那一道光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又停了。

她起身去玄关换鞋。

司棋走后这两个多月,紫菱洲的事是绣橘在管。绣橘在外间叠床罩,听见动静抬起头。

"二姑娘出门?"

"嗯。我去那边一趟。"

"那边"是哪边,紫菱洲里两个人都懂。绣橘没多问,只把她那件深灰色羽绒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递过来。袖口她前两天替迎春缝过一根松了的线。迎春接过来穿上,把围巾在脖子里绕了一圈,从茶几上拿了那本随身带的旧书塞进外套口袋——书是一本繁体竖排的《太上感应篇》,棕色封皮,边角已经磨白。她从大学一年级起带在身上,第三本了,前两本翻散了架。

她出门的时候没回头跟绣橘说什么时候回来。

园里这两天降温。湖边那一段路上,结了一层薄霜的青砖踩上去比平常脆。她走得不快。出园西角门,从家政小院后头那条窄巷绕出去,再过一道小拱门,就是邢夫人这边那个独门的院子——园子里人叫它"那边",正式名字是西路前院。两边隔了不到三百米,走过去要七八分钟。

她进院的时候是两点四十二。

院里那只老花猫从台阶上跳下来让路,又蹲回去。邢夫人房里灯开着。门虚掩,迎春在门口站了半秒,把手抬起来准备敲,又收回去——这院子她小时候住过,门规矩她记得,敲不敲都一样。她推门进去。

屋里暖气足,扑面一股热。邢夫人坐在临窗的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毯子下头伸出一只穿薄棉拖鞋的脚。茶几上是一只白瓷茶壶、一只小碟子,碟子里两瓣切好的橘子。茶几另一侧那张方桌上——

迎春的眼睛是从茶几扫过去的。

方桌靠她这一边整齐摆着一沓订在一起的纸,约莫小指厚,最上头那张露出一行小字"应付清单·12 月版",再往下露出来的是几个公司名,她没认出。再往里一寸,是一张 A4 大小的彩印简历——上半截是表格,下半截右下角嵌着一张证件照那样大小的彩照。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剪着平头,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下巴底下肉是松的,眉骨上方有一道斜疤。脸她没细看,看清是"中年发福的男人"四个字她就把眼睛挪开了。

她在门口站定了一秒。

她那只压在外套口袋上的手——口袋里那本书的硬棕封皮抵着她掌根——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是干的。她喉咙里动了一下,像要咽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嘴里没味道。

她进屋。

"来了。"邢夫人说。她朝沙发对面那把单人椅抬了一下下巴,"坐。"

迎春没立刻坐。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成长条,搭在椅背。她把外套拉链拉开,从一只袖子里抽出来,再从另一只。她把外套——口袋朝里——挂在椅背上,挂得很正,肩缝对齐。她做这套动作的时候没看那张桌子。

她坐下。

邢夫人没看她坐下的过程。她伸手把那只白瓷茶壶提起来,往自己面前那只杯子里续了一点。茶水冒着一缕细汽。她没给迎春倒。

"你父亲——"她说,"早上从机场那边打电话回来。他原本想自己跟你说,赶不回来。让我先跟你把意思转一转。"

迎春嗯了一声。她的声音不高,从她坐的地方到邢夫人坐的地方那两米,刚好够听见。

"他外头那点事你也知道一二。"邢夫人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茶杯口的,"前两年他跟人合伙做的那一摊,今年下半年有些不顺。具体的不用你操心。眼下有一桩——他这边欠了几位老朋友的人情账,得想个法子还。"

她把茶杯朝嘴边送了一下,没喝,又放回去。

"老朋友里头有一位姓孙的。"她说。她的语气是那种家长里短的语气,像在说今年过年走哪门亲戚,"孙先生在外头做实业的,人挺爽快。他那边——也是机缘——前阵子家里头那位身体不大好,去年走了。他今年想再续一房。"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迎春脸上。

迎春没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能被叫出名字的东西。她的右手食指压在膝盖那处一道布纹的折痕上,没动。

邢夫人把目光收回茶杯。

"你父亲的意思是——这事两边对得上号。孙先生这边对你父亲那笔账可以宽到三月底;你这边——年纪也到了,找一个稳当人家也不算亏。"她说得不快,每一句之间留半口气,"他让我先跟你通个气。具体的他这两天回来跟你细说。"

她朝桌上那一沓资料指了一下。

"那些你不用看。账是大人这边的事,跟你不相干。那张照片——"她又指了一下那张简历的边角,"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迎春朝那张照片那一边看了大约一秒。她没看脸,看的是那张纸的右下角——纸边那里有一道折痕,像被人从衣袋里拿出来过。她把眼睛收回来,落到自己手指压着的那道布纹折痕上。

她没问"我能不能不嫁"。她没问"父亲欠了多少"。她没问"为什么是我"。她没问"是不是已经定了"。

她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跟刚才接电话时一样平。

邢夫人朝她点了一下头。"那你在这边坐一会儿。茶壶里有水。"她把毛毯掀开,慢慢起身,"我让阿姨四点过来给你下碗面再走。"

她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沙发扶手。她没收走桌上那沓资料,也没把那张简历翻过去盖住。她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迎春一眼。

"姑娘要懂事。"她说。

她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家长里短的语气,像在叮嘱小孩出门加件衣服。

她出去了。门虚掩上,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

屋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外机隔着窗又响了一阵,停下来。茶几上那两瓣橘子的切口正在慢慢渗出一点点汁,把白瓷碟底洇出一小圈黄。

迎春没起身去把门带严。她把右手伸进椅背挂着的外套口袋,把那本《太上感应篇》掏出来。书的封皮被她掌心焐了一路,温的。她把它放在膝盖上,翻开。

她没从头翻。她食指压在书页右下那个小小的折角上——那是她大学三年级冬天某个夜里折下去的一角,从那以后这本书每次拿出来都从这一页起。

她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的正文第一行是:"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她的眼睛在第一句上停下来。她又把这八个字慢慢看了一遍,像第一次看见。她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下边的空白处,指甲盖那一小片皮肤是白的。

门外院子里的台阶上,邢夫人对那只老花猫"嘘"了一声,又对阿姨低声交代了两句什么。她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下去,绕过院里那棵冬青,朝院门方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