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90 章 / 共 400 章

远处的婚事

2020 年 12 月初,大雪节气前两天。荣府那边今天开了暖气,进屋一抬头能看见空调出风口下挂着一条红色的飘带在轻轻飘——是冬至前老太太屋里上的,说是图个意思。十二点半开饭。

宝玉是十二点二十八到的。他到的时候迎春已经坐了,坐在贾母左手边第二位,靠着小餐柜那一侧。她今天穿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用一只素色发夹夹着。她没抬头,只朝进门的人轻轻点了一下下巴。宝玉应了一声,坐到对面靠角的那一张位置。袭人从他身后过去,绕到餐边柜那里替他添了一副筷子,搁下,没说话。她退到柜边那一截短廊上站着,离桌子有两步远。

桌上九个人。贾母在主位,左手贾政,右手王夫人,再过去是邢夫人,再过去是迎春。宝玉、探春、惜春、贾环坐在桌的另一侧——探春今天没在,她那位置上的那副碗筷收了,没摆。贾赦坐在末位,离贾母最远的那一头。他今天来得早,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进门就搁在墙根那只木椅上,袋里露出一截药盒。他坐下来,没朝桌上看,先伸手把面前那只小酒盅往里推了半寸。

菜上得快。蒸鱼、炒时蔬、一盘红烧肉、一只砂锅炖豆腐、一碟酱菜、一碗冬瓜汤——家常六样。鱼是清蒸的,淋了酱油,葱丝堆在鱼背上。桌中间那只砂锅还咕嘟着,盖子边沿冒着一小股白汽。豆腐切得方正,浸在浅褐色的汤里,撒了几粒葱花。

贾母先动筷。她伸手挑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自己面前那只小碟里。"都吃。"她说,"今天降温,趁热。"

桌上各人开始动筷。鱼那一面没人先伸筷子,王夫人替贾母从鱼背上挑了一小块没刺的肉,搁到老太太碟里。贾政接过一只递过来的小碗,盛了一勺汤喝。贾环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得很响。邢夫人朝他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这砂锅炖得是不错。"邢夫人说。

"豆腐入味。"王夫人说。她伸手把砂锅那只木柄朝邢夫人那边偏了半寸。

邢夫人没动那砂锅。她自己面前那只小碟里搁着一筷子酱菜,她拿筷子拨了拨,没夹。她朝贾母那边看了一眼,又朝贾政那边看了一眼。

"妹妹——"邢夫人说。

王夫人"嗯"了一声。她手里那只筷子刚替贾母又挑了一片青菜。

"也不是什么大事。"邢夫人说。她说得不快,"前两天他姑妈那边来过一趟电话——就是住西郊那个。"她顿了一下,"姻亲那边有个孙家,孩子在外面欠了一笔账,想找咱们家合个面,看能不能商量一下。"

桌上动筷的声音没停。贾环还在嚼那块红烧肉,贾母又喝了一口汤。砂锅盖子边沿那一股白汽往上飘了一截,被空调风搅散。

"什么孙家。"贾政说。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他没抬头,他手里那只小汤勺还在汤碗里。

"就是西郊那边的——"邢夫人说,"她姑妈说,孩子人不差,做生意的,三十出头。家里头是开着两间店面的。"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补了半句,"为孩子找个安稳人家——她姑妈是这么说的。"

宝玉这时候正夹一筷子青菜。他听见"孙家"两个字的时候手没停,他把那一筷子青菜搁进自己碗里。他抬眼。

他抬眼是为了去看贾母。贾母正低头喝汤——汤勺递到嘴边,她没抬头。她喝了一口,把勺子搁回汤碗里,没出声。

他的目光从贾母那边挪开,越过桌中那只还在咕嘟的砂锅,落到对面靠那一侧——迎春正在低头夹豆腐。她筷子伸出去,从砂锅里挑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豆腐,慢慢挪到自己碟里。豆腐上沾着一点葱花,她没吹,也没立刻吃。她把筷子搁回去,两只手并在桌沿底下。她没抬头。

宝玉看了她半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眼睛收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一筷子青菜,又伸出筷子去——他从砂锅里也挑了一块豆腐。他挑得慢,比迎春那一筷慢。豆腐挪到他碟里的时候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碟沿。他把筷子搁下。

他没看迎春。

"她姑妈这意思——"邢夫人说,"是想请妹妹和老爷给个话。"

"什么账。"贾政说。

"具体多少没说。"邢夫人说,"她姑妈也是听了个半截。"

桌上又静了一下。这一下静里那只砂锅的咕嘟声格外清楚。王夫人把手里那双筷子搁下。她左手边搁着的是一只素色记事本——平日里她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搁在身边,记一些当天的事。本子是翻开的,停在某一页中间。她伸手过去,从那一页朝前翻了一页,又朝后翻了一页,把本子合上。她把本子推到桌沿外头一点的位置,没再碰。

"过完节再说。"王夫人说。

"过完节再说。"邢夫人重复了一遍。她朝贾母那边看了一眼,又朝贾政那边看了一眼。她没再往下说。她伸筷子,终于从自己碟里那筷酱菜上夹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

贾赦在那一头给自己倒了半盅酒。他酒盅是那种细高的小玻璃盅,倒了半盅就停。他没敬谁,自己喝了一口。他喝完把酒盅搁下,伸手从砂锅里挑了一块豆腐——他挑得快,豆腐挪到他碟里的时候碰碎了一角,他没在意。

"那鱼凉了。"贾母说。她朝桌中那盘清蒸鱼那边看了一眼。

王夫人应了一声,伸手过去把鱼盘换了个方向。葱丝在鱼背上偏了一点,又稳住。

桌上的话从这里岔开。贾政问了一句最近天气,贾母说西边那间屋窗封不严夜里冷,王夫人接过去说让人明天去看。邢夫人没再开口。她剩下的半顿饭一直在喝汤。

宝玉碟里那一块豆腐他没动。他后来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喝了一口汤。他没朝迎春那一侧再看。迎春那一块豆腐——一直到饭散,他余光里看见——她也没吃。

十三点二十二散席。

贾母先起。她由王夫人扶着站起来。她朝桌上几个人点了一下下巴,先出门廊那边去了。贾政随后起,他朝贾赦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跟着出去。贾环和惜春相继起。贾赦最后起——他起得慢,手按着桌沿撑了一下。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把墙根那只塑料袋拎上,袋里那截药盒晃了一下。

宝玉站起来。他朝迎春那一侧看了一眼——这一眼是站着的时候,桌已经空了一半。迎春这时正在站起来,她两只手扶着椅子背。她没看他。她朝贾母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跟着出去。她从他身边过的时候离他有一桌之远,她没回头。

宝玉转身朝门那边走。袭人从短廊那边过来,手里替他拢着外头要披的那件薄外套。她递给他,没说话。他接过,没穿,搭在臂弯里。他出门。

外头门廊上风不大。今天没出太阳,天是那种冬天午后特有的灰白。门廊一边的玻璃窗里映着廊上几个人的背影——贾母由王夫人扶着先走了,贾政走在三步之后,贾赦那只塑料袋在他手里晃。

宝玉走到门廊一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右手——他刚才在桌上夹那块豆腐的姿势还在指尖上,松松地。他把手指松开。他朝外头继续走。

他走过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廊上有两个人停下来说话的声音。

是王夫人和邢夫人。

王夫人的声音不高,是那种平日里在自家厅堂点账的声音。

"那张单子——"她说,"你拿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