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窟窿
2020 年 12 月末,次日上午十点。北京这天有霾,天看上去是脏白色的,太阳照进来变成一块没温度的方斑,打在贾赦书房地砖上,再被茶几腿切成两半。
贾琏是被一个电话叫过来的。九点四十,他刚到公司停车场,车还没熄火,手机震。屏幕上是"父亲"两个字。他在驾驶座上坐着没动,看那两个字震了三下,按下接听。那头声音不高:"过来一趟。"就这一句,挂了。他把车又开回来,往老宅那边拐——四十分钟的路他开了三十二分钟,路上一个红灯都没遇上,他自己也没明白怎么这么顺。
进书房的时候他先在门口站了半秒。屋里开了空调,二十四度,比走廊高出一截。窗帘只拉开了一边,光是斜的。贾赦坐在那张老式书桌后头,没回头,手里端着那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杯身白色搪瓷,外头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的灰。他听见门响,只把保温杯放下,朝桌面前那张沙发椅抬了抬下巴。
"坐。"
贾琏过去坐下。沙发椅是真皮的,冬天皮子凉,他坐下去那一下能感觉到凉气从大腿后面往上走了半寸。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膝盖上。膝盖上压着手机,手机底下压着一条没回的微信——凤姐二十分钟前发的,他扫了一眼,没回。
桌面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只保温杯在贾赦右手边。左手边是两个白色的信封,并排放,封口都拆过了。信封是那种厚一点的牛皮纸内衬,外头印了细细的水印,他离得远看不清字。
贾赦没看他。贾赦先把保温杯的盖拧开,对着杯口吹了一下,喝了一口,盖上。然后他把那两个信封朝桌子中间推了一下——推得不快,像把两张账单往结账方那边推。
"你看看。"贾赦说。
贾琏伸手过去。他取过一只,把里头的纸抽出来。
是一封函。抬头那行字他扫一眼就懂——是民间借贷圈里那家做地产抵押的中介公司。落款上没具体名字,只有一个章。正文很短,三段。第一段说"贵方上年所借款项已逾约定还款期九十日"。第二段说"按合同条款,自逾期之日起按月息加倍计息"。第三段说,"望贵方于本月内给出明确还款安排,否则将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
通篇没有一个字的火气。每一句都礼貌。
他把第一封放下,拿起第二封。第二封比第一封晚发,落款上日期差了二十一天。内容跟第一封差不多——只是第三段那行字从"望贵方于本月内"变成了"我方已委派专人对接,请贵方主事人于一周内回电"。
回电那个词后头跟了一个手机号。号是隐去后四位的那种。
贾琏把两张纸都看完,把它们叠起来塞回信封,把信封并排放回桌面。他没说话。他抬眼看了贾赦一眼,贾赦也没看他——贾赦在看电视。
电视开着,没声音。是书房斜对面那个柜子上挂的一台老式平板,平时贾赦白天就开着,调财经频道。这会儿屏幕底下走着一条蓝色滚动字幕:
"……某头部房企美元债违约 / 境内信托产品延期兑付 / 监管约谈相关金融机构……"
字幕从右往左爬,"某头部"三个字爬到屏幕中间,又爬走。
贾赦看那条字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伸手摸到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里光线又暗了一点。
"那一笔。"贾赦说,"走的就是这一块。"
他说完,把保温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贾琏没问"哪一笔"。他知道。他在书房外头听过两次,从尤二姐那事之前就听过——他没去碰,他自己手上的那滩事没了之后他被冻在书房半年,凤姐什么都不让他碰,他也乐得不碰。
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半口口水。他听见自己说:"这两封,您准备怎么回?"
贾赦没正面答。贾赦把保温杯放下,伸手把第二封又拈起来,捏了捏那个隐去四位的号码那一行,又放下。
"你算算。"贾赦说。
贾琏拿过那张纸,在心里走了一遍——本金那一档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他爹从来不让他碰具体数字,但他知道量级。按月息加倍计息这条往里套,三个月,就是滚雪球往二倍上靠。后头那句"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不是说说的——他知道那块抵押物是哪一块,是顺义那一片商铺。那一片商铺三年前估的值跟现在的值差出一截。处置出来不够,还得另找。
他把纸放回去。"那块地,"他说,"现在出,价不好。"
"价不好也得出。"贾赦说。他顿了顿,"出了也不够。"
贾琏没接。
贾赦把目光从桌面挪到他脸上,看了他两秒。然后贾赦伸手在桌子另一头的抽屉里拉了一下,抽屉滑出一掌,他从里头拿出一张 A4 的简历——单面打印的那种,照片在右上角,是一寸的近照。他把那张简历搁在两封函中间。
"这人。"贾赦说。
贾琏的眼睛落到那张照片上。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发福,头发往后梳。他穿一件深色西装,打了领带,笑——不是露齿的笑,是那种证件照里头被摄影师叫一声"嘴角往上"之后挤出来的笑。简历下头几行字贾琏没仔细看,他看见姓——孙。
"孙绍祖。"贾赦说,"做工程的,那几个圈子里都有人。手上现钱多。"
贾琏没出声。他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他爹去年那场饭局之后出现过两次,每次都跟"还能借"这三个字一起出现。
"他那边,"贾赦说,"愿意把那一笔接过去。"
贾琏点头——他没意识到自己点了。他把头摆正。"接过去——以什么名义。"
"亲家。"贾赦说。
贾琏感觉膝盖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他没看。他眼睛落在桌面上那张照片的领带结上,那个结打得有点歪。
"二妹妹。"他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听见自己的嗓子是干的。他刚才进门没倒水,贾赦也没让人倒。茶几上的那只玻璃杯里有半杯昨天晚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灰。
"她那个性子,"贾赦说,"我跟她娘已经说过。"
贾琏喉结上下走了一次。他听见外头走廊上有人轻轻走过,鞋底擦地板的声音很小,走远了。他想了一下,他想问的那句话已经到舌根——他没问"二妹妹愿不愿意",那句话他知道在这屋子里不算一句话。他改了一句。
"这事,"他说,"大老爷跟二老爷说了吗?"
他用了"大老爷""二老爷"这两个称呼。这是他从小到大跟父亲讨论别的兄弟时用的口径,第三人称,把自家爹和二叔都摆到同一张桌面上去。
贾赦没立刻答。贾赦又把保温杯端起来,对着杯口吹了一下,没喝,放下。
"先不要让他们知道。"他说。
他说"他们"——他用复数。贾琏明白这个复数是把贾政和王夫人都圈进去了,连同贾母——贾赦没把贾母单独算出来。
"知道了再办,办不成。"贾赦说,"先把那边定下来,再回头跟老太太那边交代。"
贾琏点了一下头。他这次点完头自己知道点了。他听见自己的脖子在那一下里轻轻响了一声。
"嗯。"他说。
贾赦把那张简历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把照片那一面朝下扣回桌面。他把那两封函跟简历叠在一起,用左手掌沿了一下边,把它们对齐。然后他伸手把整摞东西推回抽屉,关上。
"你今天先不要回那边。"贾赦说,"在我这边吃个饭。"
贾琏说:"好。"他这一声"好"出得比他预想的快。
贾赦点了一下头。贾赦的手又落到保温杯上。
贾琏站起来。膝盖上的手机这时候又震了一下——不是凤姐,是公司前台,他扫一眼,按掉。他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拎在手里,没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回头,他朝着门框那一片光说话。
"二妹妹那边……"
他说到这儿停住。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他想问她知道了没,又想问她什么时候过这边来,又想问那张照片要不要给她看。三句话在他舌头底下挤着,谁也没出来。
贾赦在后头摆了摆手。
"她那个性子,"贾赦说,"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