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里没人说这件事
2020 年 11 月末,下了一场小雪,落在大观园的青石路上没存住,化成一层薄薄的湿。
## 一、D+5 上午·怡红院
宝玉去贾政书房应卯。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张表格——园里冬季用炭的清单。袭人接过来,搁在堂屋桌上,没看。
"中午吃面。"袭人说。
"嗯。"
宝玉脱了外套,挂在门后。挂的时候他往东屋方向看了一眼。东屋门是开着的。麝月跪在地上,正在收抽屉。
最上一格是发圈。第二格是袜子。第三格是麝月自己的一些小物件,被她整个端出来又放回去。第四格里,一支半旧的口红斜搁在格底——盖子没盖好,膏体那一截在外头吹了几天,干了一层。
麝月把口红拿起来。她没看宝玉这边。她拧开盖子又拧回去,听了一下"咔"的一声扣紧。她把口红放回原处。又把那一格抽屉推回去,关到一半,停了一下,又往里推了一寸。
宝玉走到饭桌前坐下。袭人把面端上来。是一碗清汤的,上头一撮葱花。
"麝月。"袭人朝东屋喊了一声,"吃饭。"
"哎。"
麝月从东屋出来。她路过堂屋桌边的时候,袖口蹭了一下宝玉的椅背。她没停。她去打饭。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袭人挑了一筷子面。
"二爷你也吃。"
"嗯。"
宝玉低头吃面。葱花有点焦。他咽下去,喉咙紧了一下。他没抬头。
桌上没人说话。
## 二、D+6 下午·蘅芜苑后廊
宝钗在后廊。她蹲在那几盆冬青前头,伸手把一片黄了的叶子摘下来。她摘得很慢,每一片都拈在指间看一眼,再扔进她搁在脚边那个小竹簸箕里。
莺儿端着一杯热水站在廊柱后头。她想说话,又没说。她看了一眼宝钗的背影——宝钗那件灰蓝针织开衫的下摆压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莺儿把水杯换了一只手。
宝钗摘完最后一片黄叶。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端进去吧。"她说。
"姑娘要不要——"
"不用。"
宝钗自己提着簸箕往屋里走。走到廊角她停了一下——廊角风口那儿,一截枯枝被风刮得在地上来回滚——她绕开那截枯枝,走进去了。
莺儿端着水杯,跟在三步之后。
## 三、D+6 晚·潇湘馆
潇湘馆楼上的窗亮着。
紫鹃在楼下厨房煮一锅粥。她揭开锅盖,搅了两下,又盖上。她抬头朝楼梯口看——楼梯口没动静。她把火转小。
楼上没人下来。
那天黛玉早上喝了半碗粥就回楼上去了。中午紫鹃端了一份去,托盘搁在书桌上,过半小时收下来——白米饭少了三勺,菜没动。下午紫鹃上去过一次问她要不要开窗,黛玉说不开。紫鹃就把帘子拉拢了一点,下来了。
紫鹃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她想上去问一句"姑娘,要不要吃点什么",又想——昨天问过了,前天问过了。她把围裙在腰上重新系紧。
楼上窗子里那盏台灯一直亮着。从外头看,灯罩底下是一道暖黄的边——窗框、纱帘、再里头是隐约一个低着头的剪影。剪影不动。
紫鹃把粥又搅了一下。
## 四、D+7 中午·城北一家咖啡馆
探春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对面那个男人是姻亲那边的人介绍的,做园区物业的,姓周。周经理刚把一份合作意向书翻完,搁回桌上。
"探春总的方案我们这边可以谈。"
"嗯。"
"就是甲方那边——他们想看到一个三个月的回款节点。"
"可以做。"
探春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凉了。她没皱眉,咽下去,把杯子搁回原处。
周经理低头看手机回了一条消息,抬起头:"那这样,我下周三之前给探春总一个反馈。"
"好。"
"探春总最近——"周经理顿了一下,"看着有点累。"
"还好。"探春说。
她笑了一下。笑的弧度很轻,眼角没怎么动。
周经理走了。探春没立刻起身。她把那杯凉拿铁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又往外推了一寸,没喝。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2:43。她在心里数了一下今天还要去的两个地方。她数完,把手机扣过去搁在桌上。
窗外人行道上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跑过去。探春的眼睛跟了一秒,没跟到第二秒。
她叫服务员买单。
## 五、D+7 夜·薛家
薛家这边,宝蟾把香菱屋里的灯关了。
屋里只剩床头那一盏小夜灯,鹅黄色的,照着半张床。香菱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她的眼睛朝着天花板那个方向,没对焦。
她左手伸到嘴边,咳了一声——很轻——又咳了一声。第二声她侧过头去,用枕巾盖住嘴。
咳完她拿开枕巾。她在床头柜上摸到那盒抽纸。她抽了一张,捂在嘴上又咳了两声。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出来。她把纸巾对折,握在手心里。她没看那张纸。
她又抽了一张,垫在第一张外头,把两张纸团成一个小团,扔进床头柜跟墙缝中间的那一道窄缝里——那道缝白天看不见,缝深处已经攒了两团。
她又躺回去。
外头客厅传来夏金桂打电话的声音。夏金桂在跟谁笑。笑声尖,断断续续。
香菱的眼睛还睁着。
## 六、D+7 夜·凤姐院
平儿在西厢房自己屋里。她坐在床沿,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寄件人是"老周姨爹"。短信只有八个字:
"再宽限一周,月底前。"
平儿看完,把手机扣过来搁在膝盖上。她坐了半分钟。她又把手机翻过来,把那条短信删掉。删完她出去倒了一杯水回来,水搁在床头柜上没喝。
她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一格抽屉。抽屉里靠后压着一只小小的红包封套。封套里是几张折好的现金——是上个月她从自己工资里攒下来的。她数了一下:一千四百。她又把红包推回去,把抽屉合上。
合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来 V2 那一回——也是这么一笔,也是她从自己这边垫的。那一笔后来到底有没有从凤姐那边补回来,她记不清了。她想去翻自己的小本子查一下,又没翻。
她把抽屉合到底。
正房那边没声音。凤姐今晚睡得早。
## 七、D+8 夜·怡红院东屋
宝玉一直坐到深夜。
晚饭他吃了半碗。袭人收了碗没催他洗漱。麝月在西屋叠衣服。十一点钟麝月叠完了过来问一句"二爷睡不睡",宝玉说"再坐会儿"。麝月就退出去了。
十二点。袭人来过一次,给他续了一杯热水,搁在书桌右上角。她没说话,出去了。
一点。
书桌上摊着白天那张炭单。宝玉没翻。他的右手搁在桌沿上,指节没动。他看着炭单上印的那行小字——"2020 年冬季"——看了大概有十分钟。
屋里很静。窗外园子里有一阵风,刮过竹梢,"沙"了一下,又静下来。
宝玉伸手去拉书桌最下面那一格抽屉。
那一格平时不开。他得把椅子往后挪半寸,再俯下身去。抽屉的轨道涩,他拉了两下才拉出来。
抽屉里头压着几样东西:一沓旧学期的作业本、一只他初中时候用过的铅笔盒、一把没电的小手电、一沓宣纸。
宣纸是麝月去年从外头一家文具店替他买的,他没怎么用过。一沓有二十张上下,A3 大小,半透的那一种,纸面上有一层很淡的暗纹。最上头那一张边角有一点黄——压在抽屉里压了一年,被底下的铅笔盒硌出一道浅痕。
宝玉把那沓宣纸抽出来。
他没立刻摊开。他把宣纸抱在膝盖上,坐着没动。他的左手按在宣纸最上一张那一道浅痕上,指腹来回蹭了两下。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杯热水——水面已经不冒气了。
他把宣纸搁回桌上,没摊开,先压在那张炭单上头。
他的右手伸到自己大衣胸口暗袋外头——那件大衣他没脱,搭在椅背上。他隔着布按了一下。
那一团小票还在。
他坐着,没动。
台灯的光从他左肩斜下来,把那沓宣纸的边压出一道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