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86 章 / 共 400 章

她是夭折的

王夫人房里的窗朝南。十点钟阳光从窗格里斜进来,打在红木桌的左半边,把那一边的木纹照得发亮,右半边还是暗的。桌上摆着一只白瓷杯、一只小铜香炉、一本翻到一半合上的旧账本。香炉里燃着的是那种廉价线香,烟很细,往上窜两寸就被空调风搅散了。

她坐在桌后。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羊毛开衫,里头一件浅米色立领衫——比昨天进怡红院那一身要软。她头发是早上重新盘过的,没用发胶,只用了一只素色的扁簪。她左手边是那只黑封皮的笔记本——封皮已经合着,没翻。她右手边是抽屉,抽屉拉开了一指宽,缝里能看见一沓订在一起的纸的边——那是名册,她进屋时刚翻过,没合严。

她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半,丫头应了。她说:"让宝玉过来一下。"

电话挂掉。她抬手把抽屉合上——合得慢,手心压着抽屉沿,听不见声音。

宝玉是十点零四分到的。

他没换衣服。他身上还是早上去贾政书房应卯穿的那件深蓝色细毛针织衫,下头一条灰色西装裤。他袖口卷了半圈又放下,袖口的折痕还在。他进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扶了半秒——那半秒不是站不稳,是想了一下要不要敲门,又想到他妈这屋他向来是直接进的。他把手放下来。

"过来。"王夫人说。

他过去。

"坐。"她说。她下巴朝桌侧那把椅子点了一下。

他坐下。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椅,垫子很薄。他坐下去的时候腰挺着,没靠椅背。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压着右手腕。

王夫人没立刻开口。她伸手把那只白瓷杯朝自己面前拢了拢,又松开。她朝桌后那只玻璃保温壶看了一眼,伸手过去,提起来——保温壶不重,她手腕没抖。她把另一只空杯子从桌沿挪到自己面前,揭开盖,倒了大半杯水。水汽往上冒,把那一缕香烟撞散了。她把保温壶搁回去,把杯子推到宝玉手边。

"喝水。"

宝玉伸手接。他手指碰到杯壁,杯壁是温的——不烫。他把杯子端起来,搁在自己面前的桌边,没喝。他抬眼看了一下他妈。

王夫人没看他。她看的是桌上那只白瓷杯——她自己那一只。她把那只杯子又往里挪了半寸。

"晴雯。"她说。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是那种平日里在自家厅堂点账的声音。她顿了一下。

"今天凌晨,没了。"

宝玉嗓子里动了一下。他没出声。他手指还压在那只温水杯的杯壁上。他指尖的温度跟杯壁是一样的——他自己感觉不到杯壁,只感觉到指尖。

王夫人这时候才把眼睛抬起来,看他。她的眼神是平的——不是冷,是那种从早起就准备好了的平。

"她是夭折的。"她说,"已经埋了。"

她说这两句话的中间没有停。这两句话像两件并排摆好的东西,她一件一件递过来。

宝玉嗓子里又动了一下。他想说一句什么——他后来想,他当时想说的可能是"谁埋的",也可能是"在哪儿",也可能不是任何一句话,只是嗓子那一处肌肉的反应。他没说出来。他喉结上下动了一次。他把眼睛挪开,落到桌上那只香炉的炉口。炉口那一根线香烧到一半,灰积成一小段,没掉。

"她哥嫂家那边昨晚就办了。"王夫人说。她说话依然不快,"年纪太轻,没成人,按规矩是不出殡的——他们家自己处理了。"

她说完,伸手把自己那只白瓷杯朝嘴边送了一下,没喝,又放回去。

"我跟你说一声。"她说。

她说完这一句,把眼睛收回到桌面,又看了一眼那本合着的账本。她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从顶上下来,吹到窗帘下沿,窗帘晃了一下。香烟被那股风搅了一下,整个屋里浮起一层细细的甜味。窗外阳光这时候挪了一寸,光斑从红木桌左半边挪到了桌沿——挪到了宝玉那只温水杯的杯口。杯口被照亮了,水面上反着一小片光。

宝玉看着那一小片光。他没动。

他的手指还在杯壁上。他后来回想这一刻,最骇人的不是听见那句话,是听见那句话之后他自己的手——他的手没有抖。他指尖压在杯壁上的力气和刚才接过来的时候是一样的。他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节那一处皮肤被温水的温度透着,微微发热。杯子稳稳地搁在桌沿。水没洒。

他喉结又动了一次。他想起从 ch281 那个上午到今天,他在心里数——他昨天凌晨已经数过一次,数到第四天。他不需要再数。

"妈。"他说。

王夫人"嗯"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他想问的那句话已经到了舌根——他想问她有没有看过她。他没问。他把那句话咽了下去。他喉咙里有一点干,把那点干和那句话一起咽下去。

"我知道了。"他说。

他说完了,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也是平的。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用他妈那种声音说话。

王夫人朝他点了一下头。她伸手过来,把那杯温水朝他这边又推了半寸。"喝点。"她说,"今天降温。"

宝玉看了一眼那只杯子。他没喝。他把椅子朝后挪了一下,撑着桌沿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擦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下那只温水杯——杯子稳稳地搁在桌沿,水面平的。他朝他妈欠了一下身。

"我先回去了。"他说。

王夫人没起身。她朝他点头:"去吧。"

她说完,伸手把抽屉拉开。这一下她拉得比刚才合的时候快——抽屉滑出来一掌宽,她从里头取出那本订起来的纸,搁在桌面上,翻开了第一页。她没再抬头。

宝玉转身朝门口走。

他出门廊那一刻是十点十八分。他走出门,门是虚掩的,他没回手带。门廊上铺着一长条青灰色的地毯,地毯被早上人走过几次,绒毛朝同一个方向倒着。门廊尽头是穿堂的拐角,拐角那儿采光不好,比屋里暗一截。

那个穿灰外套的中年女人站在拐角里头一步的位置。

她头发还是剪到耳下,戴着那副细金属框的眼镜。她今天外头加了一条素色围巾,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里。她手里没拿东西。她不是在等什么人——她是站在那儿,像她本来就该站在那儿。

宝玉走到门廊一半的时候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门廊中间那一段对上。她没动。她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半秒——那半秒里她没点头,没皱眉,没露出任何能被叫出名字的表情。她只是看了他半秒。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挪到她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地毯上。

宝玉也没点头。他从她面前走过去。他走过去的时候离她有两步远,他能闻到她外套上一点淡淡的樟脑味——那种放了一整个夏天才从衣柜里拿出来的味。

他走过拐角,下了三级台阶。

外头院子里阳光好。今天没风。墙根那一排冬青被昨天的雨水冲得很干净,叶面亮得反光。一个小丫头端着一只空托盘从他对面过来,看见他,侧身让路,低头喊了一声"二爷"。

宝玉没应。他走过去。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还是那个端杯子的姿势,松松地撑着一个空气里的圆。他把手指松开。

他出院门。

身后那间屋子里,王夫人翻过了那本订起来的纸的第二页。她拿出一只笔,在某一行后头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