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85 章 / 共 400 章

走廊上那通电话

第285章插图

那一夜过去之后,又过了三天。三天里,阁楼上的电热水袋灌了又凉,凉了又灌了一次。布洛芬瓶里那几粒,嫂子第二天又去楼下小药店买了一板回来,没问发烧的人怎么样了。第二天傍晚,那姑娘已经不太能坐起来。第三天夜里,她说起胡话——话里有"贵儿""快收着""那是绣的不是别的"这种句子,间或喘半声,喘不上来就侧过头去咳。哥哥下夜班回来听见,上楼推开门看了一眼,又下楼,把电视关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他又上去看了一次。

她没在说胡话了。她闭着眼,嘴唇是干的,嘴边有一点白沫。他凑过去叫了两声她小名,她没应。他伸手去摸她额头——烫得他自己手心发抖——又往下摸她颈侧那根脉,跳得又快又散,像断了线的算盘珠子。

他下楼把嫂子推醒。

"得送医院。"

嫂子睁眼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坐起来。"哪家?"

"近的——城北那家二级。再不去,熬不到天亮。"

他出门去拦车。这一带凌晨打不到网约车,他得走到主路口拦夜班出租。出门前他往兜里塞了两样东西:钱包,和昨天揉成一团的那张医保卡——是她进府前家里办的,几年没用过,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

护士站的灯是日光灯,亮到有点白。

四点零五分,急诊大厅那两扇玻璃门被人从外头推进来。先进来的是哥哥,半弓着身子,左肩抵着门;嫂子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床薄被——被子下头裹着人,看不见脸。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一眼。

"病人哪儿不舒服?"

"发烧——烧了一礼拜了——刚才喘不上来。"

"先量体温。"

体温计从腋下塞进去,三十秒。护士拿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它递给身后那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男医生看了体温计,没抬头,朝旁边那张靠墙停着的金属推车抬了抬下巴。

"先上车,往里头推。"

推车有点窄,被子展开盖不严。哥哥把人抱上车的时候,那姑娘头朝后一仰,他赶紧用胳膊托了一下。推车的轮子有一只不太利索,推起来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沿着走廊往里。走廊里日光灯一路过去,灯管换得不齐,前头三根白光,中间两根偏黄,再往里又是白的。墙边停着另两张推车,上头各躺着一个人,盖着被。

医生跟着推到走廊中段一根输液架边停下。护士过来量血压、夹指夹、贴心电图电极。屏幕亮起来,绿色的波形一上一下,跳得急。

"血氧八十二。"护士说。

"先吸氧。"医生说。他抬眼看了一下哥哥,"家属是你?医保带了没有?先去那边窗口挂号,急诊内科。"

哥哥说带了,从兜里把那张揉过的医保卡掏出来。卡边有一道折痕。他往窗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推车——那姑娘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不像活人的白,眼皮没动。

挂完号是四点十一。

回来的时候氧气管已经夹在她鼻子上了。医生在写病历,写得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哥哥站在推车边上,不知道手该放哪儿,最后两只手都扶在推车的栏杆上。

四点十四分,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先是更急了一下,跳得又高又密,然后开始往下走。

"心率掉了。"护士说。

医生把笔放下,过来。他按了一下她颈侧,又翻了翻她眼皮。他没说话,回头朝护士点了一下头。护士推过来一辆小车,车上是一台除颤的机器。机器开开,发出一声很轻的滴。

四点十六,他们做了一次。

四点十七分,屏幕上那条线,跳了最后一下,慢慢平下去——平到中间那条横线上,不再起伏。机器自动响了一声长的滴。

医生看了一下手表,对护士说了一个时间。护士在病历那一栏写了下来。

哥哥站在推车边上没动。他看着那条平的线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下被子下头那姑娘的脸——眼皮还是没动,嘴唇还是干的,氧气管还夹在鼻子上。他伸手想把氧气管摘下来,又没动。他把手放回栏杆上。

"家属,"医生说,"你先到那边坐一下。我们把后头的事跟你说。"

哥哥点了一下头。他往走廊那头那排塑料椅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借个电话用一下行不行。"他说,"我手机欠费打不出去。"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朝护士站台子上那部白色座机抬了抬下巴。

---

电话铃响的时候是四点三十五分。

怡红院东屋外间那台分机摆在五斗柜上,铃声不大,响了三下。袭人是和衣睡的,在西边那间小屋的临窗榻上——她这几天没回自己床。第二声铃她已经睁开了眼,第三声落下去之前她已经下了榻,光着脚踩进鞋里。

她拿起来的时候没出声,先听。

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喘得不太匀。男人先报了一个姓——她当时没记住。男人接着说了一家医院的名字,说了一个时间,说了一句"人没了"。再接着说,"我妹妹是你们院里的——"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遍那姑娘的名字。

袭人靠着五斗柜站着。她听完,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她屋里没开灯,分机座那个小红点亮着,是唯一的光。

"知道了。"她说,"你那边——后头的事,先放着,等我们派人过去。"

那头沉默了两秒,"嗯。那我等着。"

她又问了一句,"是几点?"

那头说,"四点十七。"

她说,"好。"

她把听筒放回去。她在五斗柜边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柜面上那只青瓷小笔筒,确认它在原来的位置,然后把手收回来。她没立刻动。她在心里数了一下。

数到三,她从五斗柜底下那只抽屉里取出一件外面穿的薄棉袄。她没系扣子,披上就往外走。穿过外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放在条案上的那只白瓷茶壶——昨晚她睡前是给宝玉留过半壶温水的,茶壶现在凉了。她伸手去掂了掂壶身,凉得彻底。她把壶提起来。

四点三十八,她走进东屋。

东屋的帘子是半挑的。屋里点着一盏小夜灯,光打在床帐上,是淡橘色。宝玉是侧躺着的,头朝外,被子盖到肩。床头柜上摊着一本闲书,翻开倒扣着——是昨天傍晚他从书架上抽下来的那本《陶庵梦忆》,看到第几页她没记。

她走到床边,把茶壶搁在床头柜上,挨着那本书。她俯身。

"二爷。"

宝玉的睫毛动了一下。

"二爷,"她说,"晴雯姑娘那边来了电话。"

宝玉睁开眼。他眼睛在小夜灯下不太亮。他看着她,没说话。她接着说。

"是她哥哥打来的——刚才四点十七,人没了。"

她说完没动。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宝玉听完,慢慢坐起来了一点,撑在被子上,又没完全坐起来——半坐着,背靠着床头那块木板,脸朝向窗户。窗外是黑的。

他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说完没有再说别的。袭人也没说别的。她站在床边上,等。

---

宝玉坐在床沿上的时候,是四点四十一。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被子掀开、把腿伸下去的,只记得脚一沾地,地比他想的凉一点——那种凉是从脚底沿着小腿往上爬的凉,爬到膝盖那儿停住了。他没站起来。

他把脚搭在床下踏脚的那块木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在心里数。

从那天上午王夫人走进怡红院开始算,是第一天。当天傍晚他回来发现空床位。第二天他翻墙出府坐了网约车,下错了路口,给老太太塞了五十块买烟,爬上五楼又爬上阁楼,在阁楼上待到六点。再后来他白天照旧去贾政书房应卯,晚上回来,第二天也没出门,第三天也没出门。

他数到第四天,停住。

他没再往下数。他抬起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按了一下。膝盖底下那块骨头硬硬的,是他自己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块木板——木板上还留着昨天他踩进来时带的一点干土。

他没起身。

床头柜上那只茶壶他没看。袭人换的时候挪了一下位置,原来是搁在书的右边,现在搁在书的左边。他没注意到。

他抬头。

"袭人。"

袭人答了一声。

他张了一下嘴,又停了停。这一停的时间比他自己以为的长。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一点,比平时慢一点。他听见外头廊上有一阵很轻的风,吹过窗纸响了一下又过去了。

"今天我能去吗。"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半秒——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什么。从他认识袭人到现在,他不记得自己问过她"我能不能"这三个字。

袭人没立刻答。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俯身把那只凉了的白瓷茶壶提起来。她另一只手伸过去,从五斗柜上头那只热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热水瓶是昨天傍晚刚换的,水还烫。她把那杯水搁在床头柜上,搁在那本倒扣着的《陶庵梦忆》旁边。

她没说话。

她把那只凉茶壶提出去,到外间去续。她走出门的时候帘子掀了一下,又落下来,落在原来的位置。

宝玉看着床头柜上那杯热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雾气,雾气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