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84 章 / 共 400 章

阁楼一夜

阁楼楼梯口那盏白炽灯亮着。灯泡上沾了灰,灰被热烤得有点焦味。宝玉走上最后两级木楼梯——木楼梯是包过铁皮的,踩上去沉一下,弹一下。他在门外站了两秒。门是一扇没漆完的木门,门上头钉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福字,福字底下贴一张更小的、印着 2019 年某家家电卖场的红色对联残角。门没合死,留着一指宽的缝。缝里有黄光。

他推开门。

阁楼很矮,他个子高,进门第一下先低了头。屋里只一张单人床,靠西墙摆着;床的另一头是一只齐腰高的木柜,柜上一盏台灯,灯罩是塑料的,烤得发软。窗子那一块是斜的——阁楼的斜屋顶——窗台上压着两块红砖防风。床头柜上摆一只老式电热水袋,鼓鼓的,外头那一层绒布褪了色;旁边是半瓶布洛芬,盖子没拧紧,斜搁在盒沿上。

晴雯躺在床上。

她裹着两层棉被,露出来的只有一截脖子和半张脸。脸是干的,没汗,颧骨那一片烧出两团红——不是健康的红,是底下泛着青的那种红。她头发散着,一缕粘在嘴角。她睡着,呼吸急,每一下都从鼻翼里挤出来。

宝玉把门带上,没合死,留了和原来一样宽的缝。他蹲到床边,膝盖压在木地板上有一声轻响。地板是上世纪做的薄拼板,缝里嵌着多年的尘。他没敢碰她。他先把自己手背贴到她额头上——他大衣袖口刚从外头巷子里带进来一点凉,他先在自己脖颈里捂了一下手,再贴上去。

烫。

他从床头柜上摸到那支体温计。是水银的,那种老式细玻璃管。他不会甩,甩了两下,没下去。他把体温计搁回桌沿。他又抬手,重新贴了一次她的额头。

他不知道是多少度。他只知道是烫的。

楼下传来一阵声音。是电视。综艺节目里一个女主持笑得很尖,伴着几声拍手,又一阵笑。笑声从楼板缝里钻上来,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隔了几秒,又一阵笑。再几秒,又一阵。

晴雯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抖了两下,没睁开。她嘴唇翕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声——不像字,像猫在做梦。宝玉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她睁开眼。

她的眼睛先是没对焦,过了两秒,对上他的脸。她看了他三秒。她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她又试了一次。

"二爷。"

她叫他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怡红院里那种甩着声调的俏皮。她叫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半口气。她叫完,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像在确认刚才那两个字是不是自己叫出来的。

"嗯。"宝玉说。

他想说别的——他在网约车上、在巷口、在楼道里,已经在心里说过几十句——可这一刻他只发出"嗯"这一个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

晴雯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看到他大衣的领口。

"你这件……"她说,又停下来喘,"这件不暖。"

"暖的。"宝玉说。

"我看着不暖。"她说。她说完笑了一下——是笑的形状,没有声音。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她又闭了一下眼睛。

楼下又一阵笑声。

宝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按在床沿,左手攥着自己大衣的下摆。他想起身上还戴着东西。他抬起左手,伸到衣领里,把那条细绳一并那块玉摸出来。玉是温的——贴了他一晚上肉。他把绳从脖子上绕出来,玉攥在手心里又过了一秒,才伸到她枕头边。

他想把玉压到她枕头底下。

他刚把玉塞进去半截,晴雯睁开了眼。

她看见了。她看见他那只手在她枕头边上。她抬起自己的手——手是细的,瘦了一大圈,指节那一块发青——她把手放到他手腕上。她没用力,她也用不上力。她只是把手放在那儿。

"留着。"她说。

宝玉没动。

"你戴。"她说。

她说完喘了三下。她把他那只手往外推——她推不动,是宝玉自己把手抽出来的。他抽出来的时候,那块玉被她两根手指夹了一下,又被她还回他手心。她的手凉。她的指头在他掌心里停了半秒。

宝玉把玉重新挂回脖子。他动作很慢。他把绳从衣领里掖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停了一下,攥了一下拳,再放开,抖才止住。

晴雯看着他。

"二爷,"她说,"你坐。"

阁楼里没椅子。宝玉把床头柜挪开半寸,自己蹲在了床沿。他蹲得不舒服,过一会儿他改成单膝跪着。木地板硌膝盖。

他在床边跪着,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楼下电视换了节目。这一次是一个广告——一个男人在念护肝片的牌子,念得很急,念完是一段欢快的口号。

凌晨两点。窗外巷子里没声音。

凌晨两点半。

晴雯又睡了一觉。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宝玉看着她皱的那一处,看了很久。他想伸手去把那一处抚开,又把手收了回来。

凌晨三点二十,她又醒了一次。

这一次她醒了没说话。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那半瓶布洛芬。她抬起一只手——抬得很费力——指了一下。宝玉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看了一眼,又倒出一粒。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杯里有半杯凉白开,水面上漂了一点白色的灰。他端起来。他把杯沿先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一下凉热——是凉的,不烫嘴。他扶她坐起来一点,把杯沿凑到她嘴边。

她喝了两口。第二口呛了。她咳了三声,每一声都短。咳完她又躺回去。

宝玉把杯子搁回原处。他用大衣袖口在她嘴角擦了一下——他袖口是灰色羊绒的,沾了一点水印。

晴雯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她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又像是没想起来。她把手收回去,伸到自己枕头底下。

她在枕头底下摸了一会儿。

她摸出来一样东西。

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剪下来的一小段指甲。

宝玉一开始没看清。她把那小段东西从枕头底下捏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一片小纸——指甲很白,弯弯的,像一片极小的月牙。指甲不长,是从指尖剪下来的那种短短一截,边缘还有一点剪的茬。她两根手指捏着它。

她把手伸过来。

宝玉抬手去接。他不知道是什么。他把手心摊开。

她把那一小段指甲放在他手心里。她放得很轻,放完她那两根手指停在他手心上又过了半秒。她的指头还是凉的。

"我没别的。"她说。

宝玉的手心攥起来又松开——他怕攥碎了。他没攥。他把那一小段指甲在手心里搁着,没合上。

晴雯看着他。

"你收好。"她说。

宝玉把手心里那一小段指甲移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在大衣口袋里摸——他想找一张纸。他口袋里是一团揉皱的小票(巷口便利店买水的)、几张零钱、一支已经没墨的圆珠笔。他把那张小票抚平了,把指甲包进去,叠了三折,塞进大衣最里头那个胸口暗袋——那个袋平时他放手机的位置——手机他下楼前就掏出来调了静音搁在车后座了。

楼下电视声音小了一截。

晴雯又闭了一会儿眼睛。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点。宝玉伸手把她脖子底下那一缕粘住的头发拨开。他拨完没收回手——他的手在她耳后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凌晨四点。

窗外巷子里"嘎啦嘎啦"过去一辆小车——是送奶车。轮子压过井盖那一下声音很清。送奶车在前头一家门口停了半秒,奶瓶玻璃磕在塑料筐沿上响了一声,又走了。

晴雯睁开眼。

"几点了。"她说。

"四点。"宝玉说。

她"嗯"了一声。她的眼神有片刻清明——不是发烧的那种亮,是另一种——她看着阁楼的斜顶看了两秒,又把眼神收回到他脸上。

"二爷。"

"嗯。"

"下回别来了。"她说。

她说完闭上眼睛。

宝玉的喉头动了一下。他想把那两个字接住——想把它们推回去——他在心里推了两次,第三次他没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嗯。"

楼下电视彻底没声了——综艺节目放完,是一段电视台的尾声音乐,越来越轻。

凌晨五点四十。窗外天还没亮,是那种青灰色。巷子深处一家早点摊已经把卷帘门拉起来了一半,"哗啦"一声,又是一声。

宝玉站起来。他蹲了几个小时,膝盖一时直不起来。他扶了一下床沿。他低头看晴雯——她睡着,眉头还皱着。他没去抚那一处。

他从大衣胸口暗袋外头隔着布按了一下——那一团小票还在。

他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一团被子,被子上方那一截脖子,脖子上方颧骨那两团青底红。台灯还亮着。床头柜上那半瓶布洛芬,盖子又没拧紧。

他伸手过去,把盖子拧紧。

他打开门。门轴"吱"了一下。他停了一秒,等了一秒——楼下没动静,嫂子大概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出了门,把门带上,留了一指宽的缝。

阁楼楼梯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