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83 章 / 共 400 章

城外那条巷

二十二点半,怡红院后廊的灯灭了。

宝玉在屋里坐到二十二点四十。袭人睡在外间的小榻上,呼吸是均匀的——他听了两分钟,确认是真的睡了,不是装的。麝月在另一头,背对着他。他把那件灰色羊绒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没穿,先抱在怀里走到门边,反手把门拉开一条缝,再拉开一条更宽的缝,从那条缝里侧身出去。

后廊的矮墙到他胸口。墙那一头是杂物院,再过去是后门,后门夜里上锁,但矮墙没人看。他把大衣从墙头扔过去,双手撑上去,膝盖磕在砖沿上,磕了一下,他没出声。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堆碎枯叶上,响了一声。他站了几秒,听。没人来。

他穿上大衣,从杂物院后门那扇生锈的小铁门挤出去——那门虚掩着,是白天看门的人没关严的。

他走到大观园外那条柏油路上才掏出手机。屏幕亮的一瞬间他眯了一下眼。打开网约车——他平时不打,第一次自己叫。他不知道哥嫂家在哪。下午他塞了二十块给跑腿的小丫头,小丫头从厨房后院的婆子那儿打听来一个地址:城西某区某街某巷,七号楼。她写在一张纸条上塞给他,他对着纸条把字一行一行敲进去。

车牌号是一辆灰色的现代。师傅看见他从大观园门口上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子拐上城西方向那条快速路,路灯一道一道刷过车窗。仪表台上贴着一张二维码,下面用马克笔写着"扫码加微信,长期接机",字迹被太阳晒得发淡。

师傅终于开口:"您去这地方——是有亲戚住那边?"

"嗯。"

"那地方不好找。"师傅说,"导航定位不准,去年还拆过几栋。您是头一次去吧?"

宝玉没回。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大衣领子立着,下巴埋进去,看不出脸色。他把领子又往上拢了拢。手机屏幕在他膝盖上亮了一下又灭了,是袭人发来的微信,他没点开。

车子下了快速路,进入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店铺一家家关了卷帘门,卷帘门上喷着外卖电话,红色和黑色,刷漆刷得不齐。再过去就没有路灯了。

师傅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窗外。"前面这个口我拐不进去——单行。"他说,"您从这儿下,往里走两个口子,左拐。"

宝玉下车。

车开走了。尾灯在他视线里晃了两下,被巷口拐角吞掉。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下导航。手机蓝点和地址中间还有四百米。他朝那条没路灯的巷子走进去。巷子里有一股冬天独有的味道——煤炉、剩菜、一点尿。两边的楼是六层、七层,墙皮一块一块掉下来,露出里头浅红色的砖。一楼有人家窗户里漏出电视的蓝光,里面在播一档相亲节目,主持人的笑声跟着他走了二十米。

他在第一个口子拐错了。拐进去走了五十米发现是死胡同,胡同尽头堆着几个生活垃圾桶,蓝色的、绿色的、灰色的。垃圾桶旁边歪着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半张被风吹皱的传单,传单上印着一家美容院的开业广告。他退出来。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手机。蓝点没动,他动了。他往回走,找到第二个口子,左拐。

第二条巷比第一条更窄,两个人并排走不过去。墙根底下蹲着两只野猫,看见他过来,慢慢起身往墙角的洞里钻。再往前是一家关了门的小卖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清仓处理,搬迁在即"。

七号楼在巷子最里头。

是一栋八十年代的砖楼,外墙刷过一次浅黄漆,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楼前有一小块空地,停着两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上盖着一块军绿色的雨布,雨布上压着一块砖。

楼栋门口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脚边一只电暖宝亮着橘色的小灯。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看到他那件大衣的袖口,停了两秒;看到他脚上那双干净的皮鞋,又停了两秒。她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找谁?"她说。

"五楼。"宝玉说。

"五楼哪家?"

宝玉张了张嘴,他不知道门牌号。小丫头给他的纸条上只写到七号楼。

老太太继续看他,把毯子往膝盖上挪了挪。"小伙子,"她说,"你哪条道上的?"

宝玉听了半秒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摸钱包——他平时不带现金,今天出门前临时从抽屉里拿了几张。他抽出一张五十,又抽出两张十块,犹豫了一下,把那两张十块塞回去,只把五十递过去。

"阿姨,"他说,"我找一个发烧的姑娘。今天下午被她哥嫂接过来的。"

老太太看着那张五十看了三秒。她伸手接过去,往毯子底下一塞。

"五楼右手。"她说,"姓晁的那家。"她又看了他一眼,"她哥从下午回来到现在出去买了两次酒了。"

宝玉点头,朝楼道走。

楼道里没灯。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楼到二楼那一段,扶手是铁的,被几十年的手摸得发亮,扶到掌心有一点黏。墙上贴着一张牛皮癣广告——"专业疏通下水道",电话号码后头四位被人用指甲刮掉了。二楼楼道里堆着两双没人要的拖鞋和一辆童车,车把上挂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是蔫了的青菜。三楼一户人家正在炒菜,油烟从门缝里漏出来,是辣椒爆锅的那种呛味,呛得他鼻子里一抽,差点打喷嚏,他用手背压住。四楼安静。一扇门上贴着"福"字,倒着贴的,胶带泛黄。

到了五楼那一段楼梯,他闻到另一种味道。

是一种很轻、很旧的中药味——熬过头的那种焦苦。混着楼道里的油烟。再往上走两级,又混进一点医院里常有的酒精味。他在转角的旧鞋柜前停了一下。鞋柜上面摆着一只豁口的搪瓷盆,盆里两块用过的香皂。他把手电筒的光往右手那扇门照——铁门,红色油漆掉了一半,门上贴着一张去年的福字,福字的角翘起来。

他按了门铃。门铃坏了,没响。他抬手敲门。

里头先没声。过了几秒,他听见拖鞋拖过水泥地的声音,从远到近。

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脸圆,眼睛红——是喝过酒的那种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毛衣领口有一点油渍。他身后亮着一盏白炽灯,灯绳从天花板垂下来。再过去那间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更暗的一点黄光,黄光里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坐在床边——是个女人,背对着,没回头。

他举着门把手看了宝玉一眼。

他从大衣的领子看到皮鞋,又看了一眼宝玉手里没收起来的手机。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让开。

"你来得太晚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