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床位
下午四点半,天已经擦得发暗。从外院那条石径回怡红院要经过一段被夕阳照斜的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格一格压在青砖上,像一把没收拢的折扇。风穿堂过来,带着立冬之后那种半干半潮的凉。
宝玉一个人走回来。
早上九点不到,王夫人房里那个小丫头来传话,说老爷在外书房等他,说有一位"姻亲那边来的人"想见见他。他换衣裳的时候袭人替他系围巾,把那一条藏青色羊毛围巾在他领口里折了两道,又把领子翻出来盖住围巾的边。她手指的力道比平时稍重了一点——他当时没在意。
他在外书房坐了一上午,又陪那个姓什么他没记住的中年男人吃了午饭。饭桌上那个男人讲了三段他堂兄家的小孩在哪所国际学校念书,又讲了两段他自己手里的一块地。贾政在旁边只夹菜,偶尔嗯一声。宝玉听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又放回去,夹起来又放回去。
下午两点贾政说"你陪着先生再坐一坐",他坐到三点四十。三点四十那个男人接了一个电话,说有点事要先走。贾政送出去。宝玉一个人在书房里站着,看了一会儿窗外那一棵银杏——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最高的枝上,黄得发白。
回来的路上他没坐车,他绕着外院走。立冬过后第一周,园子里的路两边那几丛迎春枝条已经全秃了,黑黑的,像谁家屋后晾着的一捆铁丝。
走到怡红院后廊那一道角门,他停了一下。
院里头静。这个时辰平时是有点声音的——小丫头们这会儿会在西耳房里收拾下午的茶具,碗碟磕碰,间或有人笑。今天没有。他听了一会儿,听见的是炭盆里头一截没烧透的炭"啵"地裂了一下。
他推门走进东屋。
东屋里两个人。袭人站在炕沿边,正俯身把一只搪瓷杯里的茶倒进痰盂——她抬头看见他,手停了半秒,又把那点剩茶倒完。麝月在屋角那只炭盆边蹲着,手里一把小铁夹,正夹起一块新炭往盆心里搁。她也抬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宝玉脱大衣。他把大衣搭到衣架上。衣架上原本挂着的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巾——晴雯前几天发烧时披着的那一条——不在了。衣架那一格空着。
他没问。他朝里屋走两步。里屋通着次间,次间靠西墙那一张床是晴雯的床。他没朝床看。他先看见的是次间靠窗那张小桌。
小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支用过的口红,盖子歪歪地搁在管子边上,没合严——他认得,是晴雯前年在屈臣氏买的那一支,颜色是她自己挑的,叫"乌梅红",已经用得只剩管底那一截。一只小半瓶的护手霜,瓶身上的字被擦得有点模糊,瓶盖拧开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发圈,黑色,圈面上还沾着一根头发。
三样东西摆得不齐——是匆忙摆的,不是被人收过的样子。中间留着一截窄窄的空隙,刚好能搁下半个手掌。桌沿那一道木纹里嵌着一粒去年夏天她用剪刀剪发圈剩下的橡胶碎屑,黑色,米粒大。
宝玉站在小桌跟前。他的手垂在身侧。他没去碰那支口红,也没去碰那瓶护手霜,更没去碰那只发圈。他的右手抬起来过一寸,又停住,又落回身侧。他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耳朵里有一点嗡——不是声音,是血。
他低头多看了那支口红一眼。盖子是斜的——盖子的内圈应该卡在管口的两道凹槽里,今天它没卡进去,是被人匆忙按了一下又松开。盖子和管子之间的那一线缝里,能看见那一截已经用平了的、乌梅色的管心。
他这才抬头朝那张床看。
床上被褥还在,叠得很方正——是被旁人叠过的那种方正,不是晴雯自己叠的。晴雯叠被子从来不把四角收齐,她总把被子折成一个不规则的长条,搁在床尾。今天这床被子四角是齐的,齐得过分。床头那只她平时用的、贴了一只卡通猫贴纸的保温杯不在了。床头柜的抽屉关着——抽屉关得太紧,她在的时候从来没有关到底过。
他转过身。
袭人已经把痰盂搁回炕沿底下。她两手在自己围裙上揩了一下,揩得很轻。她朝他走过来一步,又停住。
"二爷。"她说。
宝玉看着她。
"今早——"他说。他说了两个字,停住。他重新开口,"今早是谁来的?"
袭人垂着眼。"太太上午十点来的。"她说。
"带着谁?"
"两个婆子。还有大太太那边的一位。"
宝玉嘴唇动了一下。他没问下一个问题。他越过袭人朝门口走。
"二爷。"袭人说。
她说了这一声,又跟上一步。她没拽他的袖子——她只是把自己半个身子横在他和门之间。她的眼睛仍是垂着的。"天已经擦黑了。"她说。
"我知道。"宝玉说。
"二爷今早出门一天没怎么吃。"
"我不饿。"
"太太说下午要回来——"
"她还回来?"宝玉说。
这一句他声音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大声,是那种从喉咙底下被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干涩边沿的语气。袭人没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移开——移到他肩后那只衣架上去。
宝玉听见自己刚才那句话的尾音在屋里头还没散尽。他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在身侧攥着,指节那一段已经发白。他把手松开。
他没把下一句说完。
麝月这时把那一块新炭夹好了。她合上炭盆的盖。盖子合得很轻。她把炭盆从屋角往里挪——挪了半尺,靠近宝玉脚边。她没看他,她只是挪。挪完了她蹲在那儿,又把炭盆的把手转了一个方向,让把手朝着自己。
屋里的炭气浮上来。
宝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炭盆。他又抬头看袭人。袭人仍站在那里,半个身子横着,眼睛垂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18:14。他翻到电话本里那一条"晴雯"。他按下去。
铃声响起来。第一声。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他听见铃声里那一点很轻的电流的底音,像水面上有一只很小的虫在划。第二声。屋里头没人说话。袭人没动。麝月在炭盆边没抬头。第三声响到一半——
被掐了。
不是挂断那种"对方无法接听",是掐——铃声的尾音在中途被一只手按掉的那种掐。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时长 00:00:00"——还停在拨出页面。他又按了一次。这一次响了一声就掐了。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机壳那一道边缘有点硌。他攥了几秒,又松了一指。屏幕在他手心里灭下去,灭下去之后又自己亮了一下,又灭。
袭人在他对面站着。她的两只手收在围裙前。她那一双眼睛仍没抬。她从他进屋到现在,没问过一句"二爷怎么了",没说过一句"我也是为您"。她只是站着——站得比平时直一点,肩往后收了半寸。
宝玉抬头朝她看。
袭人的视线在他这一抬头之前那一瞬移开了——移到他肩后那只空着的衣架。他看清了那一移。他没出声。
宝玉没说话。他听见外头廊上有一阵风——风从西边那一道夹弄里穿过来,吹到院门口的两片落叶,刮了一下,又静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只炭盆。炭盆里头那一块新炭已经从边沿开始发红。一小道红痕从炭块的西北角往东南爬,爬得很慢——慢得像谁在拿一支笔,沿着炭块的纹路一寸一寸地画。
他没看那只手机的屏幕。他也没再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