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81 章 / 共 400 章

当众撵出

王夫人是上午十点零几分进的怡红院。

她没敲门。门是麝月去开的——麝月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不止一个,绕过堂屋出来,到院门口时手还没碰着门把手,门已经被外头推开了。门轴上那一点油,是去年腊月袭人吩咐人抹的,开门没响。麝月退了半步。

王夫人穿一件藏青色的羊毛短大衣,里头一件暗色高领。她左手提着一只小皮夹,右手里捏着一本合上的笔记本——那种黑封皮、边角已经磨白的,三本里头最旧的一本。她身后两步处跟着两个婆子:周瑞家的没来,来的是她平日里使惯的两个——一个姓张,矮胖些,手里拎着一只折叠好的米黄色帆布袋;一个姓刘,瘦些,肩膀上挎着自己平日那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再后头半步,是一个穿深灰外套的中年女人,头发剪到耳下,戴一副细金属框的眼镜。这个女人麝月没见过。她在邢夫人那边管事。

院里没生炭盆。前廊底下立着的那盆兰是从昨儿晚上就没浇水的,叶尖卷着。

"屋里的都出来。"王夫人说。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是那种平日里在自家厅堂里点账的声音。她没看麝月,朝着堂屋方向,下巴抬了一点点。

堂屋后头那间是晴雯住的小耳房。屋门虚掩着。屋里头能听见有人动了一下——是被子的窸窣声,不是脚步声。

袭人从西厢出来。她穿一件灰粉色的居家长袖,外头罩了一件深灰色薄毛背心,头发在脑后绾成一只低髻,没插任何东西。她出来到院子中央偏后的地方站住了,离王夫人有四五步。她两只手垂在身前,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那只素银镯——那是她进府第三年宝玉给她的,平日不戴,今儿不知道为什么戴了。她朝王夫人欠了一下身。她没开口。

四儿、芳官、还有两个小丫头跟在袭人后头出来,挤在西厢门口的台阶上。芳官头发剪得短,脖子上那一截露出来,缩着。

王夫人没看她们。她朝晴雯那间耳房走了两步,到屋门口,把笔记本换到左手,抬手把门推开。

晴雯坐在床上。

她头发散着,碎发贴在额角——额角是潮的,那种烧出来又退下去又再烧上来的潮。她身上裹着一床薄被,被子从肩头垂到膝盖。被子底下能看见她穿的是平日里睡觉那一件灰色绒衫,领口松着。她的脸是干的,没有泪。她两眼盯着门口,等门开。门开的时候她眼睛没躲。

她下巴上一处颜色发青,是昨儿夜里咳到撞着床栏留下的。

"起来。"王夫人说。

晴雯没动。她两只手攥着被子边沿——攥得不紧,手指节那一处的颜色和被子是一样的。她嗓子里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朝床边那只暖水瓶看了一眼——暖水瓶就在床头小柜上,瓶塞没盖严,瓶口冒着一小缕白汽。她又把眼睛挪回王夫人脸上。

"我说,起来。"

晴雯把被子掀开。

她一只手撑着床沿。她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回去——坐下去的那一下床板响了一声。她又撑了一次。这一次她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她裹着被子,被子在肩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拢回去。她没下跪。

王夫人把笔记本搁到床头那只小柜上。她把柜上那只暖水瓶往边上挪了一指——挪开一点不让自己的笔记本沾水汽。她把柜上那只玻璃杯里头喝剩的半口水也挪到了里侧。

她回身。"这屋里。"她说,"容不下风流灵巧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晴雯。她看的是堂屋方向、看的是袭人站着的那一片地、看的是西厢台阶上挤着的那几个小丫头。她说完了又把眼睛收回到晴雯身上。

晴雯没接话。她嗓子里又动了一下——这一下出声了。"我没——"

她咳起来。咳得不剧烈,是那种从胸腔底下往上拱、拱到喉咙口又被掐住的咳。她咳了三声,弯了一下腰,又站直。她把被子在肩上拢了一拢。

"今天就走。"王夫人说。

她转过身朝那个姓张的婆子点了一下下巴。张婆子上前一步,把那只折叠的帆布袋抖开,搁在床尾。她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床头那只木抽屉上拍了一下——意思是开。

晴雯没动。她朝那只抽屉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挪到王夫人脸上。

"自己进府那天身上穿的,"王夫人说,"自己亲手做的,能带走。屋里别的,是主家的。"

晴雯的眼睛在王夫人脸上停了两秒。她朝床尾那只帆布袋走过去——走两步歇一下,扶了一下床栏。她到床尾,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

旧帆布包是她进府那年从家里背来的。包带的一侧磨破过,用一根灰色尼龙绳系起来过。她把包搁到床上。她拉开拉链,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只洗得发白的旧枕套——枕套的四角磨毛了。她把枕套叠了一下塞进帆布包。她又走到床头小柜前,拉开第二格抽屉。

抽屉里头是她日常的一些东西:几支用过的口红——颜色都不深,一支是袭人前年生日她俩一道买的那家国货牌子;一只塑料小盒,里头是几只发圈和橡皮筋;一只老式电子表,表带是旧的;半瓶护手霜;一只小铁皮饼干盒。

她把那一支国货口红拿出来,搁到桌上。
她把那只电子表拿出来,搁到桌上。
她把那一只小铁皮饼干盒拎出来——盒不重,里头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她揭开盖看了一眼,盖上又搁到桌上。

她两只手都在抖。抖得不剧烈,是那种烧出来的抖,胳膊和手腕一道。她抖着把那几样东西在桌上摆成一排——口红、电子表、饼干盒,离得不近不远。她朝那一排看了一眼。她多看了一眼。她没拿。

她转过身回床尾,从帆布包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件叠好的旧棉外套——那是她进府那年身上穿的那件,灰蓝色,肘子上缝过一块补丁。她把外套搭在帆布包上。

"就这些。"她说。

她声音是干的。

王夫人没看桌上摆的那一排。她朝那个穿深灰外套的女人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站在院门口里头一步的位置,没进屋,手背在身后。那个女人朝王夫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王夫人把视线收回。

"她哥嫂在哪儿。"王夫人问。她问的是张婆子。

"城外。"张婆子说。

王夫人把笔记本从床头小柜上拿起来。她把笔记本翻开一页,看了一眼——翻得快,没念出声——又合上。

"今天就送过去。"她说。

晴雯背对着她,正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她拉了第二次,拉过去了。她把包带挂上肩。她朝桌上那一排东西又看了一眼,转过身朝门口走。她走过王夫人身边的时候没抬头。

走到院子里,她在袭人面前停了一下。

袭人没抬眼。袭人左手食指还在右手腕那只素银镯上摩挲。袭人嘴唇动了一下——是那种张开半个字又咽回去的动。她没开口。

晴雯朝袭人看了两秒。她嗓子里又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她朝院门走过去。

到院门口她又停了一下。她回头朝堂屋后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那间耳房,是看堂屋东墙上挂着的那一幅旧画。那幅画是宝玉前年从外头买回来的,画上一只白鹭。她朝那只白鹭看了两秒。她把眼睛收回来。

她出门。

张婆子提着那只折叠帆布袋——里头是从晴雯床上、桌上扫下来的几件主家算作"留下"的物件——跟在她后头。刘婆子最后出来,顺手把那间耳房的门带上了。

院子里只剩王夫人、袭人、四儿、芳官、几个小丫头、和那个穿深灰外套的女人。

王夫人朝桌上那一排东西——口红、电子表、饼干盒——没再看一眼。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她朝袭人那边走了一步,停下。

"屋里收拾干净。"她说。

袭人欠了一下身。"是。"

王夫人合上笔记本——她手里那本黑封皮的笔记本,一直就是合着的,她这一下是把手指从夹页那个位置抽出来,把封皮压实。

她说:"她哥嫂在城外,今天就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