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80 章 / 共 400 章

次日清单

下午两点四十,王夫人在自己院里的厅堂等人。

厅堂靠北墙立着一只老式的红木立柜,立柜右侧贴墙嵌进去一段暗格——外头看上去只是立柜与墙之间多出来的一道窄板,要开它得按一下右下脚那块铜片。家里没几个人知道。

她坐在临窗那张高背椅上,深灰色羊绒衫外头套一件薄棉马甲。茶几上一只白瓷盖碗,盖子斜搁着,老白茶凉过一回,她没让人换。她膝上放着一只暗色的硬皮册子,合着,封皮朝下;封皮和封底之间夹了三页折过的纸,纸边从册子两侧露出一点点白。

两点四十五,周瑞家的进来,顺手把那扇玻璃推拉门带上。深咖色的中长款棉服,底下露一截灰色毛衣领。她在离王夫人两步远的地方站住,略略点了一下头。

"太太。"

王夫人嗯了一声,没抬头。她的右手食指在册子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

林之孝家的隔了两分钟进来,比她瘦一截,深蓝色针织开衫,手里一只小牛皮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她低低问了一声"太太",挑离门口最近那把椅子坐下,把笔帽拔了,笔尖朝下。

王善保家的最后进来。

她左边脸颊上那块青还在。从颧骨往下到下颌那一段微微泛着发黄的紫,靠近下巴的地方一道更深的指印——四指印还看得出来。她进门时下意识把那半边脸侧着背对窗。她没请安,只在门里站住,看了周瑞家的一眼。

周瑞家的没接她的目光。

王夫人这才抬头,看了王善保家的一眼,大约两秒——她没问那块青是怎么回事,昨天上午她已经知道了。视线又收回到册子上。

"坐。"

王善保家的应了一声,在周瑞家的下首那把椅子上坐下,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被压住的拖动声。

窗外一阵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廊下那串铜风铃刮响了一下。一下,就一下。

王夫人打开膝上那本册子。

夹在里头的三页折过的纸先翘起来一点点。她伸手抚平。纸是横纹 A4,从活页册子里抽出来的——订过的孔还在边沿。

纸上是名字,分了几栏。最左边那一栏从上往下,第一个写的是"晴雯"——旁边没有任何批注,没有圈,也没有勾。它就那么写在那里。第二个"四儿"。第三个"芳官"。再往下还有,王夫人没再往下看。

她抬起头。

"昨天的事,"她说,"今天大家就别再提了。"

林之孝家的把笔尖在牛皮本上点了一下,没记。

"司棋那一档——"王夫人停了一下,"按家里的事处理。"

"是。"周瑞家的说。

"入画那一档——四姑娘自己出过话了,就别再走那一道。"

"是。"

"潇湘馆——"王夫人这里又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比刚才长一些。她的右手食指在那一栏纸上停了半秒,没碰到字,又收回来,"那院子,我前两天有过话。今天起,照旧。"

"是。"

林之孝家的这才在本上写下一行。她写得很慢,签字笔尖在纸上不出声。

"剩下的,"王夫人说,"明天起,从怡红院。"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她看着自己膝上那张纸最左边那一栏最上头的两个字。她没把那两个字念出来。

周瑞家的应了一声。她应得比刚才轻——她已经听明白了。

王夫人把那张纸从册子里抽出来,沿着原来折过的痕迹又折了一道,折好的那一面朝下搁在茶几上。她拉开茶几下面那只小抽屉,抽出一张巴掌大小、浅米色的便签,从笔筒里拈起一支签字笔。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张折好的名册。她写的时候眼睛只看着便签纸——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从上往下,三行。

晴雯。

四儿。

芳官。

写完她把笔帽合上,签字笔搁回笔筒,把便签对折一下——只折一道,不折两道。她抬眼。

"明天,"她说,"按这个顺序。"

周瑞家的上前两步,右手伸出来。便签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中间没有人说话。王善保家的把左半边脸又往窗的另一边偏了一点。

周瑞家的接过,没在手里看,直接塞进那件深咖色棉服内袋的最里头,按了一下拉链——金属头与布料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王夫人嗯了一声。"今天就这样。"

三个人朝门口走。周瑞家的走在最前头,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回头——

"明天几点?"

"九点半。"

周瑞家的点了一下头,拉开玻璃推拉门,自己先出去。王善保家的最后——出门时仍下意识地侧着脸,把那块青藏在另一边。

玻璃门合上。

王夫人没有立刻起身。她膝上那本册子仍是打开的——刚才被抽走那一栏的位置空着,露出底下一张更早的内页,写下过另一些字。那些字她没再看。

她伸手把册子合上——合上之前,从茶几另一边拈起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原是用一张白纸包着的,包了两层。她从纸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秒。她没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也没翻过来看背面。看的时间比刚才看王善保家的那一眼还短。

她站起来,走到立柜跟前,蹲下半截身子,伸手在立柜右下脚按了一下——那一处铜片往里陷了半寸,又弹回来。旁边那道窄板"哒"地响一声,从底下那道指宽的缝里向外推出来三公分。

她把掌心里那样东西放进暗格。

放进去之后她没有再多看一眼,把窄板顺着原方向推回去——板和墙之间没有再留任何缝。

她直起身,把那本合上的册子夹在腋下,朝厅堂里间那扇门走过去。她走过去时没回头。

——

潇湘馆。下午三点四十。

外头那一片小竹被风刮得发出一阵不连贯的响。阳光已经往西偏。空调调到二十二度,没再往上——黛玉昨天夜里又烧了一回。

她坐在临窗那张小写字桌前,浅杏色针织开衫,里头是那件白色软毛衣,领口洗得松了一寸。膝上盖一条薄薄的羊毛毯。

她在抄诗——抄她自己前几日刚写完那一首《桃花行》,抄一份干净的预备搁起来。笔是平日用的那一支狼毫,墨是早上紫鹃给她研好的——研得不算浓,浓了她写起来手发抖。

她抄写的速度很慢。每一笔之间她都要停一停——不是斟酌,是手累。

紫鹃端着一只白色的小药碗从外间进来。她走到写字桌侧旁边那张小榻边,把碗搁在木托盘里,朝写字桌那边看了一眼。

黛玉手里那支狼毫正停在一行字的中间——那一行写的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她写到"逼"字的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已经放下,没收最后一寸。

紫鹃在小榻边坐下。

"姑娘。"

黛玉嗯了一声,没抬头。她把笔尖又轻轻压回到那一笔上,把那一寸补完——补得比前头慢。补完她把笔搁在笔架上,伸手揉了一下右手的虎口。

"今儿……"紫鹃说,"我刚才出去取药,从二门那边过——听了一阵风声。"

她停了一下。

"听说,"她压低了声音,"听说怡红院明天还有动静。"

她说完没有再加任何话——没说是谁、没说几点、没说为什么。她把目光从黛玉脸上收回,落到药碗上——药凉了一层薄薄的皮,皮上浮着一点点暗色的渣。

黛玉一直没抬头。

她的右手在虎口上揉了三下,又揉了一下,停下。她伸手把那张刚抄到一半的宣纸往自己面前拉近一寸,低头看那一行——"风刀霜剑严相逼"那一行的最后一笔。

那一笔的末梢被她刚才补的那一寸压得稍稍粗了一点。墨在纸纤维里向四周渗了一线——是宣纸吸墨的那种渗法,慢,但留得住。

她把笔从笔架上又拈起来。她没去蘸墨。她把笔尖在那一笔上方虚虚地比了一下——像要往下再写一行,又像要在末笔上再补一寸。

她停在那里。

停了一秒,又一秒。

她把笔搁回笔架。

笔身在笔架上压出一声极轻的"咯"——是笔杆和瓷架之间的接触声。她没再去碰那张宣纸。她把搁在桌沿上自己的右手收回到膝头,盖在那条薄薄的羊毛毯上。

紫鹃想再说一句,又没说。她把药碗从托盘里端起来,往黛玉跟前递了半寸。

"姑娘,趁还有一点温。"

黛玉接过,就着唇喝了一口——一口,又一口。喝完把碗递回。她抬眼朝窗外那一片小竹看了一下——叶子在阳光里翻出一面浅一面深。

她仍没说话。

写字桌上那一行字停在末笔上。墨在纸纤维里又向四周渗了一线——这一线比刚才那一线更细,更慢。

紫鹃端着空碗站起来,朝外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写字桌前坐着的人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