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未翻
十点四十,潇湘馆窗外的竹影还没散开。昨夜下过半场雨,雨在凌晨停了,竹叶上的水珠还没掉完。紫鹃把窗户推开一线,让那点湿气混进屋里压一压煎药剩下的味。她推完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黛玉半侧着,脸朝里。被子盖到肩口,露出一只手搁在被沿,手背上能看见一根青色的血管。紫鹃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烫。早上六点量了一次,三十八度三;八点又量了一次,三十八度二;这会儿没量她也知道,是没降下去。床头柜上摊着的退烧药是昨天医生开的那一种,半粒。她昨天黄昏才喂下去,按医嘱六小时一次,下一次得等到中午。紫鹃看了一眼那半粒药,又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闹钟。
她把额头上那条凉毛巾换下来,到外间盆里冲洗。凉水把指头冰住了一下,她搓了搓,拧干,回来给她搭上。黛玉眉毛动了一下,没醒。
紫鹃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来。她已经一夜没合眼。她坐了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走到东边那张小书桌跟前。
桌子上摆着一只白瓷的小药罐,是平日给黛玉煎药用的备用罐,没火,凉的,盖着盖。紫鹃看了它一眼,又把目光挪开。她从昨夜十点把那只小布袋塞进去,到现在十二个小时没碰过——她对自己说了,不到队伍走,她不开盖。
昨夜十点那会儿,外头紫菱洲那个方向先起的动静。她隔着竹影听见脚步在远处来回。她没敢点灯,借着手机屏幕的一点光,把书桌抽屉里那几张诗稿挑出来。挑的时候她手不稳,抽屉拉得太快,里头的镇纸"咯"一声磕在桌面上。她当时一惊,回头看床——黛玉烧着,没醒。她又坐了一会儿才接着挑。
布袋里头是黛玉这几个月的诗稿,最上头一张是前夜刚抄完的《桃花行》草稿,墨迹还没干透就被她裹进去了。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想用扇子扇两下,怕墨蹭脏了字,又怕扇出风把别的纸吹乱,最后没扇——她直接拢了拢,塞进了袋子。袋子是给黛玉装备用绣帕的旧布袋,洗过几次,布软了,里头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把布袋按进药罐底,盖上盖,又把盖往下压了一压,听了听屋里和屋外,回到了床边的杌子上。
她从十点坐到天亮。中间黛玉烧得翻了一次身,呓语了一句什么,她俯下去听,没听清。后来天蒙蒙亮了一阵,她以为今天能过去——直到刚才十点过西边那几个脚步声又起。
外头有了脚步声。
是从西边过来的,几个人,走得不急,走得有点散——不是抄检的步子,是抄检走完一夜要收尾的那种步子。紫鹃站在桌边没动。她听见那几个人停在潇湘馆的院门外,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她听不清。她下意识把右手按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手心里出了一点汗。
她走到外间的纱门后头,没出去,从纱门的缝里往外看。
院门口先进来一个人——王善保家的。她脸上靠左那一道淡红还在,是昨天下午被探春抽出来的那道,过了一夜没消,只是颜色淡了,从红转成一种青里发紫。她进了一步,朝二门里头探了探头。她身后跟着周瑞家的。
王善保家的看了一眼那扇黑漆的二门,回头对周瑞家的说了一句什么。紫鹃听不见,但她看见周瑞家的微微摇了摇头,又凑过去在王善保家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王善保家的听完,脸上那道青紫色的指印似乎抖了一下。她没再往里走。
紫鹃的指甲掐进了纱门的木框。
"姑娘屋里——"周瑞家的的声音飘进来一截,又散在风里。紫鹃听见了"抬抬手"三个字。再后头她就听不清了。
她在纱门后头站了很久。后来王善保家的把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周瑞家的紧跟在后头。她们身后还有两个小媳妇,是抄检队的,本来该跟进来翻箱的,今天一个手里抱着一只空空的灯笼,一个袖着手——也跟着掉头走了。
院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朝惜春院那个方向去了。
紫鹃没动。她在纱门后头又站了一分钟,确认那几个人确实是走了,没有回来,没有装作走又折回。她才慢慢把手从纱门的木框上放下来。手指上有几道压红的印。
她回到里间。她走得很轻,绒拖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窗外那点湿气从开了一线的窗里漫进来,把屋里药味压淡了一层。她从纱门走过的时候顺手把纱门关到只留一指宽,免得风直灌到床上。
她先没去碰药罐。她先走到床边,又看了一眼黛玉。黛玉一夜没动地方,呼吸有点浅,嘴唇干。紫鹃从床头柜上端起那个搪瓷杯,里头温水还剩一指,她用一根棉签蘸了一点,轻轻在黛玉嘴唇上点了一下。黛玉嘴角动了动,没睁眼。
她把棉签放回去。
她走到桌边,把那只白瓷药罐捧起来。捧的时候她两只手都用了一点力,像捧一件比它本身重的东西。她把盖揭开。
小布袋还在底下。她把它取出来。
布袋外头沾了一点药渣的褐色——昨夜慌乱的时候没擦干净。她把它捧到桌前,坐下来。
她解开布袋上头那根棉绳。
最上头那张就是《桃花行》草稿。黛玉的字她看得熟,那个"桃"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下沉一点,那个"行"字写得清瘦。纸上墨迹已经干了,干得有点旧,看不出昨夜被她仓促裹起来时还没干透。
紫鹃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纸。
她的眼睛先是干的,后来有一点酸,再后来左眼眶里慢慢攒出一滴。她没出声,也没抬手去擦。那滴眼泪在眼眶里慢慢沉了一下,沉到下眼睑的边沿,停了停,落下来。
落在桌面上,没落在纸上。她侧了一下身子让开了。
落在桌面那一小点水迹,她用袖口压了压,吸掉了。
她把诗稿原样叠好,连同底下其余的几张一起放回布袋。她把布袋拿到东墙那只柜子跟前——那是平日放黛玉诗稿的小抽屉,她把布袋里的几张纸抖出来,按原来的次序,一张一张码回抽屉里。最上头那张《桃花行》她放最上头。她合上抽屉。
她回到桌边,把那只空了的小布袋折了三折,塞回药罐底下,盖好盖。
她想了想,又把药罐挪了挪位置,挪回原来该在的地方——离桌边一寸,离那盏台灯三寸。她记得它原本就在这儿。
她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听了听屋里。
屋里没声。床那边黛玉的呼吸还是浅的、慢的。窗外竹叶上又掉了一颗水珠,砸在窗台上一声极轻的响。
紫鹃站起来。
她朝床那边又看了一眼。黛玉没醒。
她朝外间走,穿过外间,到了院门。院门是虚掩的,她伸手把它拉开一条更宽的缝。
外头阳光出来了。
是从竹梢那边斜下来的一束,落在院子青砖地上,照出一小块亮。亮里头浮着一点细细的尘。竹影在那块亮里轻轻晃。再远一点,廊那头能看见怡红院的屋脊,灰瓦上也铺着一层薄薄的阳光。
紫鹃在院门里头站着。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没出去。她看了一会儿那块阳光,又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纱门那边能看见床帐的一角,看不见床上的人。
她转回来。
阳光在她脚尖前一寸的地方停下。她的脚没往前迈。
她想着出去站一会儿,吹一吹昨夜没散的那口气。又想着屋里没人。又想着外头那些人,刚走完一夜,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折回来取一只忘了的灯笼。她的手在门框上又紧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把那扇虚掩的门又拉回到原来的位置——拉回到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