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78 章 / 共 400 章

惜春逐人

八点四十,暖香坞外的霜还没全化。院子东南角那一处太阳照得到的砖缝先湿出来一道暗色,西边那一片仍发白。入画跪在西边——从早上六点跪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她的两只手摊在膝头,掌心朝上,手指有点发紫。她没有抬过头。

周瑞家的把那一沓零碎现金捏在手里——是已经用一根橡皮筋扎好的那一沓——又松开数了一遍。两小时里她已经数过四遍。第四遍数完她仍是那个数,五千零八十。她把橡皮筋重新绕上去,绕了两圈,搁在身边那只木箱沿上。木箱的盖子敞着,里头的东西已经被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青砖上:玉镯、宁府款识的旧砚台、几只小布包、一只塑料封的针线盒、那一沓现金。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份单子。

王善保家的站在木箱另一头,没说话。她左脸颊那道指印已经从昨夜的红转成今天的乌青——是一片浅浅的、贴着颧骨向下走的乌青。她两只手交叠搁在小腹前。她不看入画,也不看周瑞家的,她只看屋门。

屋门关着。

屋里头那一扇靠窗的窗格里能看见惜春端坐的背影——她坐在窗边那张小桌前,背挺得很直,头略低着。从外面看不见她在写什么。窗台上摆着一只白瓷的小笔洗,笔洗边沿摆着一枝刚剪过的短笔。窗框玻璃里还映出她屋里那盏小台灯的一点黄光——尽管屋外天已经亮透。

八点四十二,屋里那一道背影动了一下。

不是起身,是把搁在桌上的两只手收回到膝头。

八点四十三。

惜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椅腿擦着青砖地有一声极轻的"嗤"。屋里的两只手撑着膝头,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扶了一下门框——是扶,不是握。门框的木头是凉的。她伸手去拉门栓。

门栓"咔"地一声。

院子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入画抬头是先看见门——门朝外开了半尺,露出一线屋内的暖色。再开一尺,屋里那张窗下的小桌、那盏台灯、那只笔洗都退到惜春身后。惜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坎肩,里头是一件高领的米色毛衣,下身是黑色的细绒长裤——是她平日在屋里穿的那一身,并没有为这一刻换衣服。

她走出屋门两步,停在前廊上。

入画的两只手在膝头攥了一下,又松开。她抬头朝惜春那边看——她的下眼睑有一层薄薄的红——但她没说话。她从早上六点起就没说过话。

周瑞家的把橡皮筋扎着的那一沓钱从木箱沿上拿起来,朝惜春走过去半步。她的脸上是那种已经准备好开口的脸——准备好的话是平时她替主子打圆场时用的那一套:姑娘,这事就这么完了,丫头她也是一时糊涂,回头家里再教训她两句——这一套话她在脑子里已经过了一上午。

她还没开口,惜春开口了。

"这丫头我不要了。"

她说得很平。不是冷得发抖的那种平,也不是用力压住的那种平——是那种已经在屋里坐过一个上午、自己跟自己对完一遍的平。她说完没看入画,也没看周瑞家的。她看着院子东南角那一道砖缝里化出来的湿色。

院子里安静了半秒。

周瑞家的脸上那一套准备好的话被这一句切断了。她手里那一沓钱拿在半空,像忘了往哪儿放。她朝入画那边瞟了一眼,又转回来。

"姑娘——"她说,"您再想想。"

惜春没接。

"她跪在这儿都两个多钟头了。"周瑞家的把那一沓钱重新搁回木箱沿上,腾出两只手来,"她说是堂兄让她替他收着的——这种事,亲属之间也常有的。姑娘您要是肯出来说一句,咱们今天就把这事——"

"请姨太太带走。"惜春说。

她说"姨太太"三个字的时候没看王善保家的,也没看周瑞家的,她是对着那只木箱说的——对着木箱里那些已经被摆出来的东西。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永远别让她回来。"

王善保家的左脸那道乌青没动。她朝周瑞家的那边看了一眼。她两只手仍交叠在小腹前。

入画的两只手又攥了一次。这一次攥下去之后没有松开。她抬头朝惜春那边看——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没出声。

周瑞家的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

"姑娘,"她说,"她在您屋里也使了好几年了——"

"四年。"惜春说。

"四年这是。"周瑞家的接得很快,"四年的丫头,您总——"

"四年也不要。"

周瑞家的没把那一句"您总"说完。她把已经举到鬓角那只手放下来。她朝身后那扇门外瞟了一眼——是她事先打过招呼的那个方向。

八点五十五,门外有车停。

是尤氏。

尤氏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只小布袋——是早上从家里出门时下人塞给她让她路上吃的两个茶叶蛋,她没顾上吃。她进院门时把布袋往门边的石礅上一搁,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入画,再看一眼前廊上的惜春。

她朝惜春走过来。

"四丫头,"她说,"四丫头你听嫂子说一句。"

惜春没看她。

"这事嫂子来之前已经知道了。"尤氏在前廊下停住,没上前廊,"她哥哥那边,宁府那头,他自己来嫂子家磕过头了——这些东西他都担着。今天这事,咱们家里头处理就行了,没必要——"

"姨太太。"惜春这一回是对着王善保家的说的——她略略转了头,但仍没看王善保家的眼睛,"麻烦您。"

王善保家的朝周瑞家的看了一眼。周瑞家的喉咙里"嗯"了一声。王善保家的这才上前一步,伸手去扶入画。

入画被扶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跪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膝盖底下那两块青砖已经被她的体温暖出两块潮印。她站起来时身子朝前倾了一下,王善保家的伸手在她胳膊肘那里托了一把。入画没甩开那只手。她让王善保家的扶着,慢慢地直起腰。

她的两只手垂着。手指仍是发紫的。

周瑞家的弯腰把那一沓现金、那只玉镯、那块旧砚台一件一件收回木箱。她收得很快——她已经不想在这院子里多待。她把木箱盖上,扣上铜扣。木箱被她拎在手里,比刚才轻一些——是她自己觉得轻一些,木箱本身没变。

队伍朝院门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入画回头看了一眼。

她不是回头看惜春——惜春已经转身朝屋里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前廊。前廊上那一截窄窄的灰水磨石、那扇半开的屋门、屋门里头那张小桌上还没合上的笔洗。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被王善保家的扶着,跨出院门。

院门外车门"咚"地合上。

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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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尤氏还没走。

她在前廊那一截站了一会儿——刚才入画走的时候她让到了一边,让出院门那一道。车开走之后她没立刻跟出去。她朝惜春屋里看了一眼,屋门没关——是开着的,开了大约半尺。

她抬脚朝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门里头惜春已经坐回窗下那张小桌前。她那一身深灰坎肩没换。她的两只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桌上没有抄经的纸——尤氏这才看清,从外头窗格里看进来一上午的"端坐抄经",其实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只白瓷小笔洗、那枝短笔、一张折过两次的白纸——白纸是空的。

尤氏在门口站了两秒。

"四丫头,"她说,"嫂子跟你说两句。"

惜春没回头。

"你哥那边——"尤氏把声音压低了一截,"宁府这两年的事,嫂子也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丫头她也是从小在你屋里——"

惜春把搁在桌上那两只手收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把那扇半开的门往里头拉。她没拉重——她拉得很慢,慢到尤氏来得及把已经迈进门槛那一只脚收回去。

门"咔"地一声合上。

尤氏站在门外。

她朝合上的那扇门看了两秒,没再说话。她转过身。

转过身朝院门走的时候,她路过那扇窗。

窗格里——

她停了一下。

窗里头那一面镜子——惜春屋里平时朝门那一面立着的、镶在木架上的那一面方镜——被翻过来了。镜面朝着墙,木架的背面对着窗。木架的背面是粗木,没漆,是那种从来没打算给人看见的一面。镜框那一道接缝里还落着一点旧灰。

尤氏看着那一面被翻过来朝墙的镜子。

她在窗外站了两秒。她没说话。

她转身朝院门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想起石礅上那只小布袋——两个茶叶蛋还在里头。她伸手去拿,又停住。她把手收回来,没拿那只布袋。

她出了院门。

院门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东南角那一道砖缝里的湿色已经化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