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廊一张宣纸

二十二点整,怡红院东屋的灯还亮着。
宝玉把那一沓宣纸从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里又拿出来一次。下午他已经拿出来过一次,看了看,又塞回去。这一次他不再塞回去。他把宣纸抽出三张,竖着放在桌上,又从另一格里摸出一卷双面胶——卷得很整齐,是麝月今年秋天买回来贴墙纸剩下的,浅黄色的纸芯,胶面没拆封。他把胶放在宣纸旁边。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低了一下头,避开那道蓝光。桌面上是上礼拜随手存的一张大观园秋天的照片,照片里没什么人,只有沁芳桥那一段水。他把照片往一边拖,新建了一个 Word 文档,光标在白页正中闪。
他打了四个字:写给晴雯。
打完他停住。他看了一下标题,把字号调大了一号,又调回来。他在标题下空了两行。
第一句他写:你不是夭折的。
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三秒,把它删掉。他打第二句:她说你是夭折的。
这一句他保留着。他往下接:她说你已经埋了。我不知道埋在哪里。我没有问。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他听见外间袭人翻身的声音,听了一会儿,确认是真睡。麝月在另一头,呼吸更轻一些。他放轻了键盘的声音——他打字的时候开始用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点,不连按。
他写:他们说你性子烈。他们说这屋里容不下风流灵巧的。
他写:你不肯下跪。
他写:你不肯下跪——
他在这一行后头加了一个句号,又删掉句号,让那一句停在破折号上。他往下空了一行。
他打:你是个好丫头。
打完他看了五秒。他把这一句也删掉。删完他又重新打了一遍:你是个好丫头。
第二次他删得更快。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该怎么写。他想了想晴雯笑的样子——撕扇子那一天她笑得最响——他没把这件事写下去。他想了想阁楼上她说"二爷下回别来了"那一刻她的眼睛——他没把这一句写下去。他想了想她剪下来的那一小段指甲——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羊绒大衣的右口袋,指甲还在里头,他下午回屋的时候用一小片棉花把它裹起来塞在口袋最深处。
他把手从口袋里收回来,重新放回键盘上。
他写:我不会写你。我只能写你不肯做的那些事。
他写:你不肯下跪。你不肯认那件你没做过的事。你不肯把我那块玉留在你枕头底下。
他写:你最后一句话是叫我下回别来了。我应了。
他写:我应了,然后我回来了。然后第二天上午我母亲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她说你是夭折的,已经埋了。我手里那杯水没洒。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的手没有抖。
他停下来。他把这一段读了一遍,没有改。他往下空了一行。
零点过。窗外起了一点风,吹在后廊那块矮墙的瓦上,瓦响了一下。屋里的台灯是黄光,纸面上反着一层暖色。他往下接:
他写:我没有去送你。我没有问她埋在哪。我没有去找你哥嫂。我没有问那张五十块的零钱回来的路上够不够。
他写:园里这几天没有人提你的名字。
他写:黛玉那天没有下楼。探春那天去了一家咖啡馆。宝姐姐去看了几盆冬青。袭人重新排了炭盆。麝月把你那支没拿走的口红盖好盖子放回了抽屉。
他写:我坐着没动。
他往下空了一行。这一行空得比前面几次都久。他把光标停在那一行的最左边,左手放在桌面上,右手按着空格键又松开。他听见外间袭人很轻地翻了一下身,又静了。
零点四十七分,灯灭了。
不是他关的。整间屋子陷在黑里,电脑屏幕的光在桌上铺开一小片冷蓝。他没有动。他听见东边邻屋的空调外机也跟着停了——是整个院的电。他抬手看了一下手机:信号在,但天花板那盏灯是死的。三十秒里他什么也没做。他没去摸手电筒,没起身去看电箱,没把文档保存。他坐在那道蓝光里,看着自己的手在键盘上不打字。
灯亮回来了。
亮回来的一瞬间台灯先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眨了一下眼。他低头看屏幕——电脑没断电,文档还在那里,光标还在那一行的最左边闪。他往下挪了一格。他把刚才那一行空着的位置往下移了一行。他打字。
他打:这是非我所能为。
打完他坐了很久。比刚才停电那三十秒还久。他把这一句的标点改了一遍——一开始是句号,他改成省略号,又改回句号。他把这一句单独占了一段,前面空一行,后面空一行。
他往下打:怡红院。
他没有打自己的名字。光标在"怡红院"三个字后头闪了一下,他把它停在那里,没再加任何东西。
他按 Ctrl+S。文档名他写:写给晴雯。他把文档移到桌面,又移回文档文件夹,又移回桌面。
他连了打印机。怡红院的打印机是一台旧的彩色喷墨,平时麝月用来打购物清单。他把纸盒里普通的 A4 抽出来,换上他刚才那三张宣纸里的一张——A3 半透的那种,纸边裁得不齐,他用手压了压。他选了打印。
机器吐纸的时候发出一阵很轻的嗡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半透的纸从机器里一格一格地推出来,黑色的字一行一行地从纸的上头往下印。印到中间那一句"你不肯下跪"的时候,喷头颠了一下,那一行的右边有一个字洇了——是"跪"字。他没有重新打印。
打印完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了一眼。纸是半透的,灯光从背面透过来,字像浮在一层薄水里。他把纸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小段用棉花裹着的指甲。他把棉花一层一层打开。指甲是浅粉色的、薄、有一道很轻的弧。他撕下一小片双面胶,把胶贴在指甲的背面,再把指甲贴在宣纸最末"怡红院"三个字的背后——从正面看不出来,只有把纸翻过来,对着光,才能看见那一小道弧。
他贴的时候手没抖。
凌晨三点二十分,他把宣纸卷起来夹在腋下,再把那卷双面胶塞进大衣口袋。他穿上大衣。袭人在外间还是均匀的呼吸。麝月那头没动。他从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再拉开一条更宽的缝,从那条缝里侧身出去。
后廊背阴的那一段比正廊冷。砖墙朝北,墙面糙,砖与砖之间的缝里嵌着一层去年没扫干净的枯叶。他用大衣袖子在自己选好的那一小块墙面上抹了两下,把灰抹掉,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砖。他撕下四片双面胶,贴在宣纸的四个角。他把宣纸举起来,对着墙比了一下高度——比他视线略低一点点,是他和袭人、麝月平时走过会自然扫到的高度。他贴上去。
他用手掌从中间往四角抹了一遍,又抹了一遍。第二遍抹到右下角那一块"跪"字洇开的地方时,他手停了半秒。他没有抹这一处。他把手放下来。
宣纸贴住了。半透的纸贴在灰砖上,字看上去比在桌上的时候更轻、更远。墙面比纸冷,纸边沿那一圈在夜风里几乎不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把双面胶那一卷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攥了一下,又塞回去。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比刚才在屋里坐着的时候轻一点,节奏没乱。
凌晨三点三十分。他站在后廊背阴这一头,第一次抬头朝园子里头看。
潇湘馆那一头,远远地,隔着两道院墙、一片冬天的树,有一盏灯还亮着。
他看了三秒。
他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