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
2020 年 9 月初白露当日傍晚。
潇湘馆那一头的《桃花行》刚念完。园子西南角外的梨香院这一头,太阳已经从二楼那一扇朝西的窗户上头退下去半截,把客厅地板上头那一片光切成两段。
宝钗六点过几分进的门。
她进门换鞋,把电脑包搁在玄关那张窄边几上头。客厅里头没人。茶几上头那一只白瓷果盘里头剥了一半的山竹,紫红色厚壳堆在边上头——没人收。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头是某档美容达人的短视频合集。
二楼那一扇门是闭着的。这个钟点薛蟠不在——夏家在金陵谈合作的一个老板请客,下午三点出门跟去陪。薛姨妈出门做美容,电话过来说六点四十回。
家里头眼下只剩夏金桂、宝蟾、香菱——和宝钗自己。
她把电脑包提起来朝楼上书房去。她上到一半,听见后头那一段连着小厨房的水泥过道里头一声响。
不是大声。是砂锅扣在地砖上头的钝声,再加上一点液体洒下去的"哗"。
紧接着是一声"哎呀"。
是夏金桂的嗓子。
宝钗的脚停在第七级台阶上头。她那一只搁在楼梯扶手上头的手——指节那一处微微发白了一下,又松下来。她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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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金桂坐在小厨房外头那一张小餐桌前头。她左手扶在桌沿,右手里头还捏着那一只刚才扣下去的砂锅木柄垫——空的。
桌上头那一只电磁炉上头的砂锅刚才在炖汤——盖揭开搁在边上头,里头剩了一点没倒尽的浮油,朝桌面那一处倾出来一道。汤是鸡汤,姜片和枸杞——薛姨妈早上嘱咐钟点工炖的,搁电磁炉保温。
汤已经倒下去了。
地砖上头那一片湿——从桌脚一直洇到香菱那一只蹲着的脚底下。热气还在往上头蹿,混着姜的腥味、油的味,在傍晚的潮闷里头粘成一层。
香菱蹲在桌脚那一处。
她手里头还提着那一只宝蟾让她拿过来的搪瓷小水盆。盆是空的。她侧着蹲,左腿撑着,右腿那一只脚还没来得及抽回去——脚背朝上,赤脚,没穿袜——她下午在后院洗茶具,进屋时把袜子搁在门口竹篮里头了。
那一锅汤从桌沿倾下去,正落在她右脚背上头。
她没喊。
她那一只右脚朝身下头猛地缩了一下,缩进左腿后头。身子朝后头一仰,搪瓷小盆从手里头脱出来,在地砖上头打了两个转——"咣",又一声"咣",再一声小一点的,才停。
她的嘴抿成一条线。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就被她按下去——下颌那一处的肌肉鼓起来一小块,又落下去。
她没看夏金桂。
宝蟾从小厨房里头出来。她手里头拎着一只塑料水壶——刚才"去打水"那一个借口的兑现。
"嫂子——这汤怎么——"她叫得很标准,是那一种娘家小县城新开美发店里头小妹的腔调。
"我手滑。"夏金桂说。
她没朝香菱看。她朝桌沿那一处看——桌沿已经擦过一半,是她自己刚才用一张抽纸抹的,抹得不干净,留着一道油亮的痕。
"——你去打水来。地上头这一摊先收一下。"
她端起那一只下午没喝完的菊花茶,朝嘴边送了一下,又放下了。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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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在过道口那一处站着。
她那一只搁在过道墙上头的手——掌心贴在水泥墙的腻子上头,腻子是凉的。她的视线在那一锅倒下来的汤上头停了一下,又落在香菱右脚背上头。
宝蟾蹲下来,拎水壶朝地砖上头泼了一道,又一道。
"——你脚抬一下,姐姐。"
香菱抬脚。她那一只右脚朝身后头那一格干地砖上头挪——挪到一半停了半秒,又往后头挪了半寸。
那一处皮肤上头已经鼓起来一片——不是一颗,是连成片的小水泡,红的,最大的一颗大约小指甲盖那么大。皮肤朝外头泛着一层油亮——是汤里头那一层鸡油贴上去的。
她朝脚背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去。她把那一只脚朝身下头藏回去——藏进腿弯后头。
"——香菱。"夏金桂说话时朝茶杯里头看,没朝香菱脸上头看,"——这汤是给你大哥晚上回来喝的。你嫂子手笨。你跟妈说——就说我打翻了一锅,让钟点工明儿早上再炖一锅。"
"——是。"香菱说。
\*
宝钗这时候出声。
"——香菱。"她叫。不大不小。
香菱抬头。她朝过道口看了一眼——看见宝钗站在那一处。眼睛在宝钗脸上头停了不到半秒,又落回到自己脚背上。
宝钗走进来。她没朝夏金桂那一头看。她绕过宝蟾正在拖的那一片湿地,蹲在香菱身侧。
"——脚伸出来。"
香菱朝她看了一眼。藏在腿弯后头的右脚没动。
"——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说这一句声音是平的。
"嗯。"宝钗说。
她没逼。她伸手——朝香菱那一只藏着的脚那一头伸过去,手指停在脚踝外侧——没碰,停在那一处大约一厘米。
"——我看一眼。"
香菱的脚朝外头挪了半寸。
宝钗的视线落在那一片水泡上头。她看了大约两秒。她从针织衫袖口里头抽出来一方折着的白棉手帕,朝那一片水泡上头覆下去——极轻,没压。
"——别动。"
宝蟾停了拖地,朝过道口看了一眼,又朝夏金桂那一头看了一眼。
夏金桂端着茶杯朝杯口吹了一下——杯口里头没热气,菊花茶早凉了。她吹完喝了一小口,朝宝钗这一头看。
"——妹妹回来了?"她笑了一下,"我刚跟宝蟾说让她去叫你。"
宝钗没朝她那一头看。
"——你去你屋里头坐着。"她朝香菱说。
香菱起身。右脚不敢踩——左脚先撑住,右脚虚虚地落了一下,又抬起来,又落了一下。她朝宝钗欠了半个身,朝后院走。走到过道门口那一处,那一只右脚迟疑了半秒才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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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站起来。
她朝电磁炉看了一眼。锅底那一圈红色加热指示灯还亮着。她伸手——把旋钮朝"关"那一头拧到底。
红灯灭了。
她朝夏金桂那一头看了一眼。视线停了大约一秒。她没说话。
"——我手滑。"夏金桂说,声音很轻,"妈那一锅汤白炖了。"
"嗯。"宝钗说。
她朝过道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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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回了她那一间小屋,坐在床沿,右脚抬在左腿上头。她从床头柜抽屉里头拿出来一只白色小瓷碗,碗里头是下午搁的大半碗凉白开。她朝脚背浇了一下——凉水浇下去那一刻她下颌那一处的肌肉又鼓起来一小块。
又浇了一下。
水淌到搁在脚下头那一块旧毛巾上头。毛巾是浅色的,水浸过去那一处泛出来一点淡淡的红——不是血,是水泡破了一颗渗出来的组织液,混着她自己的汗。
她朝桌上头那一只马克笔看了一眼。马克笔搁在标签纸边上头——昨天搁那儿没动过。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一卷旧的纱布——上礼拜上街顺路在小药店买的,搁着没用上,没想到这么快用上。她把纱布拆开,绕了三圈,又绕了三圈。绕到第六圈那一处她停了一下——纱布外头那一层渗出来一点淡红色。她又绕了两圈。
她把纱布末端掖进去。把右脚放下来。
床头柜上头搁着下午抄的那一张《桃花行》——湘云抄给她的,黛玉那一首——还没看完。她把那张纸朝枕头底下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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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推门的时候是七点过几分。
她推门没敲。手里头拎着一只小药盒——蘅芜苑那一头小药柜里头取的,烫伤膏、新纱布、剪刀、消毒纱垫。
香菱起身。
"姐姐——"
"——我看一下。"
"——我已经包了。"
宝钗没说话。她在床沿坐下,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头。
"——伸出来。"
香菱抬脚——很慢——搁在宝钗膝盖那一处。
宝钗解纱布。解到最里头那一层时停了半秒——那一层已经被淡红色染透。她把纱布揭开。
她看见那一片水泡。看了大约两秒。
她没说话。她拿消毒纱垫蘸了烫伤膏,朝水泡那一处覆下去。她重新缠纱布。缠得比香菱缠得严。缠到最外头那一圈时——指尖在纱布末端那一头停了一下。
那一头有一点点淡红色洇出来——是她重新换药时把那一颗最大的水泡碰破了。
她朝那一点淡红色看了一会儿。
她没说话。
她朝床头柜上头那一只药盒里头看了一眼——里头那一卷新纱布还没拆封,她抽出来搁在桌上头。
"——明天我陪你去看大夫。"宝钗说。
她说这一句时朝纱布末端看,没朝香菱脸上头看。
香菱低头。
"——不用。"
她那一只搁在宝钗膝盖上头的右脚——脚趾朝身下头微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宝钗没动。
她那一只搁在香菱脚踝上头的手——指尖贴在皮肤上头那一块没烫到的地方,贴了大约三秒。她抽手。把药盒合上。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口——那一只搭在门把上头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
她推门出去。
走廊那一头那一盏小壁灯还亮着。黄光照下来在水泥地上头拖出来一条长一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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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小过道那一处,钟点工已经走了,地砖上头那一摊水已经擦干净,电磁炉冷了。
客厅里头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
二楼那一头薛蟠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