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行
2020 年 9 月 7 日。白露当日。
园里头一早起雾,到中午还没散。雾不重,是那一种贴在草尖上头、贴在窗玻璃外头一层薄薄的湿。太阳在云层后头透下来,光是闷的,像隔着一层米色的纱。
宝玉中午十二点过到的潇湘馆。
他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薄长袖衬衫,袖口卷了一道。他出门前照了一下镜子,又把卷起来的袖口放下去半寸——路上头他又把那半寸卷回来。他左手拎了一只小纸袋。纸袋里头是上午他让茗烟从外头新开的一家甜品店买回来的两块栗子蛋糕。蛋糕做得不太甜。他知道黛玉这两天胃口不太好。
他到潇湘馆门口那一头时,紫鹃在外头廊子上头晒一只小靠垫。她抬头看见宝玉,朝他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人到齐了么。"宝玉小声问。
"史姑娘已经来了。"紫鹃说,"——薛家四姑娘和岫烟姑娘也到了。李大奶奶在屋里头跟姑娘说话。"
宝玉"嗯"了一声。他朝屋里头那一头看了一眼。
屋里头说话的声音很轻。他听见李纨的嗓子——李纨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下沉那一种——又听见湘云的声音。湘云今天的声音比平日里要低半度。
宝玉把那一只小纸袋递给紫鹃。
"——给她。"他说。
紫鹃接过去。她朝纸袋里头看了一眼。她朝宝玉看了一眼。她没说话,把纸袋拎进屋。
宝玉在廊柱根那一头停了一会儿。他朝廊子下头那一片草地看了一眼。草地上头有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一下,又飞走。
他抬手,把袖口那一道又卷上去半寸。他进屋。
\*
潇湘馆当中那一间客厅今天比平日里头多搬了两只藤椅——一只搁在窗下头那一张旧竹帘边,一只搁在书架转角那一处。
湘云坐在靠窗那一只藤椅上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棉布短袖,下头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光着小腿。她坐着时右脚踝压在左脚踝上头,没换姿势。
宝琴坐在湘云旁边那一张小杌子上头。她手里头抱着一只小小的笔记本,封面是一种暗红色的硬壳。
岫烟坐在宝琴对面那一只藤椅上头。她比上一回宝玉见着时又瘦了一点。她手里头没拿东西,手搁在膝盖上头。
李纨在书架转角那一只藤椅上头坐下来。她今天穿的是平日里头进园开会才穿的那一身——浅米色衬衫,深灰色西装裤。
黛玉坐在窗下头那一张老书桌前头。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极淡的青白色棉布长袖衬衫——长袖是她自己挑的,她不想让人看见小臂上头那两道更细的青筋。头发用一只素色的木簪绾在脑后。她脸上头没擦粉。她比上礼拜瘦了小半圈。她眼睛底下头那一处的青是新的。
她书桌上头摊着一卷宣纸。
那一卷宣纸是昨天晚上紫鹃替她从书房翻出来的——上好的安徽宣,长卷,宽不到三十公分,长大约一米六。卷上头是她自己一笔一笔誊清的小楷,行距匀,没有一处涂改。最上头一行五个字:
桃花行(戏作)
宝玉在门口停了半秒。他朝黛玉那一头看了一眼。
黛玉抬头。
她朝他笑了一下。她的笑是浅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头停了大约一秒,又落回桌上头那一卷宣纸。
"——来了。"她说。
"嗯。"宝玉说。
紫鹃把那一只小纸袋搁在书桌侧头那一张小几上头。她朝黛玉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黛玉点了一下头,没看纸袋。
宝玉在窗下头那一只木凳上头坐下来——木凳离书桌一臂远。他坐下时膝盖那一处碰到桌脚,他抬了一下手按住膝盖。他没说话。
\*
李纨开了口。
"——既是改了名叫桃花社,"她说,"今儿头一回正式聚,林妹妹的诗先念。"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朝黛玉那一头看了一眼,又朝湘云那一头看了一眼。湘云没接话。
黛玉伸手把那一卷宣纸轻轻铺平。
她的手腕抖了一下——那一下抖是极轻的,纸卷边沿那一处只动了一毫米。她按住。
"——是七言古风。"她说,"长一点。我念。"
她抬眼看了一下屋里头几个人,又落回纸上头。
她开口。
她念的时候嗓子比平日里头哑一点——是早上起来还没完全开嗓那一种哑。开头那一句出来的时候屋里头几个人都没动。
"桃花帘外东风软——"
她念。她念得不快,停顿在该停的地方。纸卷上头她自己拿小楷誊的那些字,她念的时候眼睛是垂着的,不看纸——她背得熟。
"——桃花帘内晨妆懒。"
她念到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的时候,宝玉那一只搁在膝盖上头的手按紧了半分。他的指节那一处皮色变白了一下,又松开。
她念到中段。
中段那一处她写的是"风"和"泪"。她把"风"写到那一阵把帘子吹得贴在窗格上头,又把"泪"写到那一种已经流不出来、只是眼眶里头湿一层的湿——是一种已经干在一半的湿。
她念这一段的时候湘云的眼睛朝窗外头那一片草地那一处转过去。她朝那一头看了一会儿,没看黛玉。
宝琴的笔记本已经打开。她在记。她记得很慢——黛玉每念完两句她记一行。她记到中段那一处时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黛玉,又低头记。
岫烟坐着没动。她膝盖上头那两只手始终没动过。
\*
外头廊下头。
廊下头那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一个人立在离屋门大约两米的那一根廊柱外头——立着,没朝屋里头走。她穿的是一件极素的灰青色棉布长褂,脚上头是一双浅灰色软底布鞋。她头发剪得很短,贴着耳廓。
是妙玉。
紫鹃没看见她什么时候来的。她没敲门。她在廊柱外头站住,站着听。
白露当日中午那一种光——不亮,是闷的,从云层后头透下来。光打在她那一件灰青长褂上头,颜色压下去半度。
\*
黛玉念到末段。
末段那一处她写的是"春尽"——
"——泪干春尽花憔悴。"
她念。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宝玉那一只搁在膝盖上头的手没动。他低着头。他的脸没朝黛玉那一头,眼睛朝自己脚尖那一处看。
他的肩没抖。他没出声。
他的左手指尖朝身上那一根常戴着的玉的红绳那一处摸了一下。没摸到。他把手收回来。
他的右眼眼角那一处湿了一下,又往下头压下去半寸。他没抬手擦。
李纨朝他那一头看了一眼。她没说话。她朝黛玉那一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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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念完。
她把那一卷宣纸轻轻在桌上头按平。她抬眼。
屋里头没人接话。
湘云朝窗外头那一片草地那一头看着。她的右脚踝还压在左脚踝上头。她过了大约——大约二十秒——她转过头来。
她朝那一卷宣纸看了一眼。
她笑了一下。她的笑里头有一种她自己平日里头没有的东西。
"——这首,"她说,"不评了。没法评。"
她说完没再说。她朝黛玉那一头看了一眼。她又朝窗外头那一头看回去。
李纨"嗯"了一声。
宝琴把笔搁下。她朝黛玉看了一眼。
"——林姐姐,"她说,"——这一卷,能不能让我拿回去再抄一份。"
黛玉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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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烟这时候才动。
她坐的那一只藤椅离屋门最近。她朝廊柱外头那一片光看了一眼。
她看见妙玉。
她起身,朝李纨和黛玉那一头略略欠了一下身,低声说"——我出去一下",朝屋门那一头推门出去。
廊下头。
妙玉立在那一根廊柱外头,朝廊外头那一片草地看。
"——师父。"岫烟说。
妙玉过了几秒才转过头。她的脸是冷的——比平日里头那一种冷再压下去半度。她眼睛里头有一点东西,岫烟没看清。
"——您怎么了?"岫烟问。
妙玉没答。她朝屋里头那一头看了一眼——隔着廊下头那一道门,那一卷宣纸在桌上头摊着,黛玉低着头,宝琴在抄。
她转过身。
"——她写得太尽了。"她说。
她说完没再说。她朝园西小径那一头走过去——那一双浅灰色的软底布鞋踩在湿地的青砖上头几乎没声。
岫烟站在廊柱根那一头没追。她朝那一道渐渐走远的灰青背影看着。她的手搁在自己手腕外侧那一处按了一会儿。
她转身推门进屋。湘云朝她那一头看了一眼。她朝湘云摇了一下头,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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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纨起身。
她伸手把那一卷誊清的宣纸轻轻卷起来。
她卷得很慢。卷到一半那一处她停了一下——她朝那一卷宣纸上头黛玉誊的那些小楷看了一眼。她又卷。
她卷完,把那一卷宣纸放进她自己带来的那一只米色帆布袋里头。她朝黛玉那一头看了一眼。
"——我先收着。"她说,"——回头给你抄一份留底。"
黛玉点了一下头。
她朝窗外头那一头看了一眼。
窗外头白露当日的那一阵湿光闷了一下,又散开半度。
外头廊下头那一根廊柱外头那一处——刚才妙玉立过的那一处——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