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发
2020 年 9 月中,白露过去十来天。金陵这几日下午的太阳还烫。梨香院后院水泥地上头,午后两点的太阳直直地砸下来。
宝蟾从后院厨房那一边出来。她朝二楼朝南那一扇窗看了一眼——窗是开的,夏金桂在屋里头吹空调。
她转身朝后院靠西头那一道窄门走过去——窄门通到香菱住的那一间小屋廊下。廊下没人。香菱屋门虚掩着——香菱不在屋里头,估摸还在前头帮着收午饭的碗。她推门进去。
床头小柜上头搁着一只蓝色小水杯——空的。她端着水杯出门进厨房,把杯子往热水壶下头一接,接到七分满,端回原处。杯沿那一处她用手指头蹭了蹭——蹭得跟有人刚喝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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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
香菱从前头客厅过来,端着一只刚洗好的白瓷果盘。她走到自己屋门跟前停了一下——她从屋门外头看见床头那一只小水杯里头有水。她记得早上出门前那一只水杯是空的——昨晚临睡前喝完的那一杯,她惯例不会留过夜。
她进屋,伸手摸了一下那只水杯。杯沿是温的。
她朝那半杯水看了一会儿。她没动。她转身端起果盘朝后院厨房那一边走。还没走到厨房门口,前头客厅那一边就传来夏金桂的声音。
"——香菱。"
香菱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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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头空调温度比平时低两度。沙发上头夏金桂穿一件浅藕色的短家居裙,盘着一条腿。茶几上头一只玻璃杯——冰美式已经化得只剩半杯水色。宝蟾站在她沙发后头。
薛姨妈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头,手里头剥一只橘子——橘子皮一片一片地搁在跟前的小碟里头。
香菱进来。她把果盘还端在手里头。她朝薛姨妈那一头看了一眼,又朝夏金桂那一头看了一眼。
"嫂子。"她叫。
"——你过来。"夏金桂说。她笑着。
香菱朝沙发那一头走了两步,停下。
夏金桂朝宝蟾那一头偏了一下头。"宝蟾。你说一遍。"
宝蟾朝前头走半步。她低着头——低得很标准。
"——昨晚后半夜两点过,"宝蟾说,"我起夜上厕所,从后院走廊过。我看见——"
她顿了一下,朝薛姨妈那一头看了半眼,又收回去。
"——我看见香菱姐姐从她屋里头端了一杯水,朝二楼楼梯那一头去。"
香菱抬头。
"——我没去过。"她说。
夏金桂朝她笑了一下。
"——我屋里头那只水杯——"香菱说,"——今早还是空的。"
"哎呀,"夏金桂的眼皮抬了一下,"那这会儿不是有水么。"
香菱朝自己屋那一头看了一眼。她屋门是开着的——从客厅这一头能看见床头那一只蓝色小水杯。她没说话。
"——他在楼上头连着两天说头疼。"夏金桂说,"——你倒是有心。半夜给他端水。"
香菱低下头。
"——我没去过。"她又说了一遍。
她声音不大。她两只手还端着那只白瓷果盘。她的手指尖发白。
薛姨妈在那边小碟上头剥那一片橘子皮,剥到一半,剥不下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夏金桂,又看了一眼香菱。
"——金桂,"薛姨妈说,"算了算了。她——"
"妈。"夏金桂的笑没散,"——您让她自己说。"
薛姨妈把那一片橘子皮搁在小碟里头。她朝二楼那一头看了一眼——二楼没动静,薛蟠从昨天起就没下楼。宝钗中午吃完饭回了公司,要五点过才回。
薛姨妈又把那一片橘子皮剥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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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金桂从沙发上头站起来。她朝茶几底下那一只小竹篮里头翻了一下,翻出来一把剪刀——家里头平常剪线头、拆快递用的那种铁剪,柄是黑色塑料的。
她朝香菱那一头走过来,停在她跟前半步远。她朝香菱头顶上头那一束扎在脑后的低马尾看了一眼。
"——把头发放下来。"她说。
香菱抬头。
她的眼睛朝夏金桂手里头那一把剪刀看了一下——只看了一下,又收回来。她没动。
"——金桂——"薛姨妈在那边轻轻叫了一声,"算了,算了——你这是干啥——"
"妈,"夏金桂没回头,"——半夜爬男人屋的人,留这一头头发干啥?"
薛姨妈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她的两只手在膝盖上头按了按,又放下。她朝那一边小碟上头那一堆橘子皮看了一眼。
"——算了——"她又说了一遍。
她没起身。
香菱伸手,把头上头那一只黑色小皮筋取了下来。她的头发不长,到肩底下一点。她垂着头。她把那只小皮筋搁在桌上那只白瓷果盘里头。
夏金桂伸手把她右边那一束头发抓了起来。她举剪刀。
第一刀下去。
——香菱的眼神变了。
那一变不是疼,也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是从眼底最里头那一处升上来的一道光,那一道光一升上来又被她按下去——按得很快,按得几乎没人看出来。但宝蟾在她侧后头那一处看见了。宝蟾的笑顿了半拍。
剪刀的声音不大——"嚓"——一声。
一缕黑色的头发从夏金桂手里头落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头。落得很轻。
夏金桂没停。她又抓了一束。
"嚓——"
"嚓——"
地上头那一片一片的黑发落下去,落成一小团。夏金桂剪得不齐——剪得乱七八糟,有的剪到耳根,有的剪到下颌。她只剪右边——左边她没动。
剪到第六下还是第七下,她停了。
她把剪刀朝茶几那一头一搁——搁在玻璃杯旁边,"咔"的一声,剪刀尖朝外头。
她退后半步。
香菱头顶上头右半边那一处已经成了一蓬乱草。左半边那一束依旧扎好的样子——只是没了皮筋,散下来一半。她的脸朝下,没抬。
"——这就行了。"夏金桂说,"——以示惩戒。"
她朝薛姨妈那一头看了一眼。薛姨妈没看她。薛姨妈在剥那只橘子的最后一瓣。
夏金桂朝楼梯那一头走过去。走到楼梯口她回头朝宝蟾说了一句,"——地上扫一扫。"她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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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蟾蹲下来,拿了一把小扫帚,把地上头那一片黑发往一只小簸箕里头扫。她出客厅,朝后院垃圾桶那一边走,停了停——她从簸箕里头捻了一缕塞进自己围裙口袋。剩下那一簸箕,她抬手倒进垃圾桶。
薛姨妈这时候才站起来,端着那一只小碟朝厨房那一边走。她路过香菱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没看香菱,眼睛朝厨房门口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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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回了她自己那一间小屋。
她进门,把门掩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坐在床沿,把那一只白瓷果盘搁在膝上。果盘里头那只黑色小皮筋还在。
她朝床头那一只小水杯看了一眼。
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端到屋门口,朝廊下花坛那一头泼了出去。水落在那一棵已经枯了一半的绣球上头。
她把空杯端回来,搁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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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过。
宝钗五点过回来的时候在玄关那一处停了大约两秒——宝蟾刚好从二楼下来,朝她欠了半个身。宝钗没问。她进客厅看了一眼,香菱不在。她朝后院那一头走了两步,又停下。她没敲香菱的门。她上楼,进了自己屋。屋门关上的时候很轻。
九点钟,整栋小楼安静下来。
香菱屋里头那一盏小台灯亮着。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头拿出来一把小剪刀——是她平时绣花用的那一把,刀身只有三寸长。她搬了一只小凳子,坐到桌前那一面小镜子跟前。
镜子里头那一个人她认得,又有点不认得。右半边那一蓬乱发,最长那一缕垂到下颌底下,最短那一缕只剩耳根上头一寸。左半边还是原来的样子——长到肩底下一点,散着。
她朝镜子里头那一个人看了大约半分钟。
她拿起那一把小剪刀。
她从左边那一束开始——她抬起左边那一束发,捏在两个指头之间。她下剪。
"嚓——"
——比下午那一把剪刀响得轻,是那种小剪刀的细脆。
一缕左边的头发落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头。她伸手把它拈起来,搁在桌上那一只白瓷果盘里头——下午那一只皮筋还在果盘里头,那一缕头发落下去,盖在皮筋上头。
她再抬左边的发。
"嚓——"
她剪得慢,剪得齐。她剪到耳根那一处停了。她伸手摸右边那一蓬乱发,挑出最长那一缕,跟左边新剪的那一截对齐。她下剪。
"嚓——"
她一缕一缕地剪。她不哭。屋里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手指头碰到剪刀柄的那一点轻响。剪到最后一缕的时候,剪刀的角度找不对,剪了两下才剪断。
她把剪刀搁下。
她抬头朝镜子里头看。
镜子里头那一个人头发齐了——齐到耳根底下一寸,前头额头那一处她没动,留着原来的刘海。两边一样长,剪痕齐整。她的脸在那一头短发底下显得比白天瘦一圈——颧骨那一处隐约出了一条线。
她坐着没动。
她朝镜子里头那一个人看了很久。
她的嘴动了一下。
她说了一句话——很短。台灯的光打在她的嘴唇上头,嘴唇翻了一下,又合上。屋里头那一点空调外机的嗡声把那一句话盖了下去。
镜子里头那一个人也朝她动了一下嘴。
她伸手把那一盏小台灯朝下头按了一下。
屋里头黑了。
桌上头那只白瓷果盘里头,那一只黑色小皮筋上头,盖着一团长短不一的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