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52 章 / 共 400 章

回园

2020 年 8 月中,立秋已过去七八天,金陵这一头白天里头还是热——太阳贴在水泥地上头蒸出来的那一种闷热。薛家这一处住的是大观园西南角外头另起的一所小楼,二层,独门独户,是当年薛家进京时荣氏给安排的——名义上还叫梨香院,其实早换过两次装修,进门玄关里头嵌的是去年新铺的灰白纹大理石。

宝钗下午三点从公司回来。

她进门时换了室内拖鞋,把肩上的电脑包搁在玄关那一张窄边几上头。手机屏亮了一下——是薛姨妈中午发来的那一条,她下午一点钟开会时没回的:"你嫂子今儿下午回来。"

她回了一个"嗯"。

她抬头朝客厅那一边看。

客厅里头薛姨妈坐在沙发上头,已经换了一身见客的衣服——藕粉色的真丝短袖衬衫,下头是一条米色阔腿裤。她平时在家里头只穿那一件灰布长褂的,今天没穿。沙发茶几上头摆了一只白瓷果盘,里头盛着洗好的车厘子,水珠还没擦干。她朝宝钗笑了一下。

"回来啦。"

"嗯。"宝钗朝她那一身衣服看了一眼,"穿这个?"

"换了三次。"薛姨妈说。

宝钗没接。她朝楼梯口那一头看了一眼。楼梯通向二楼薛蟠和夏金桂住的那一间——那门是闭着的。她又朝厨房那一头看。厨房里头没人。香菱平时这个钟点在厨房泡茶——茶不见。

"她哥呢。"宝钗说。

"在二楼。"薛姨妈停了停,"——他下午说不舒服。"

宝钗"嗯"了一声。她没再说。她在薛姨妈对面那一张单人沙发上头坐下。她把电脑包搁在脚边。她伸手从果盘里头拈了一颗车厘子,没吃,搁在指尖捏着。

四点十分。门口那一头汽车熄火的声音。

紧接着是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头跳两跳的声音——一只跳一下,两只跳两下。然后是钥匙在门上头转动——转动的人不耐烦,转了三次才对上。

薛姨妈起身。

宝钗起身慢一点。

门开了。

夏金桂先进来。她比上个月走的时候瘦了一点——不是瘦,是脸更尖。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吊带,外罩一件薄薄的丝质开衫,下头是一条牛仔短裙,露出来的小腿晒得很匀。她进门头一件事是把太阳镜从鼻梁上头推到发顶上。

她身后头跟着一个女孩。

女孩拖着那两只行李箱进门——一只大号一只中号,颜色都是那种暴发户喜欢的香槟金。她大约十七岁,头发扎成一只低低的马尾,刘海剪得齐——是娘家小县城那一种新开美发店的剪法。她进门时眼睛朝玄关到客厅那一段地面扫了一圈,扫到墙上头挂的那幅字,扫到茶几上头那一只白瓷果盘,扫到薛姨妈,扫到宝钗,再回到夏金桂背后那一处。她进门没出声。

"妈。"夏金桂叫了一声。

"哎,回来啦回来啦——"薛姨妈迎上去两步,朝夏金桂上下头看了一眼,"瘦了。"

"妈您也瘦了。"夏金桂笑了一下。

那一个笑落在薛姨妈脸上头,薛姨妈的笑就跟着拉宽了半寸。又拉宽半寸。

"——这是?"薛姨妈朝夏金桂背后头那个女孩看。

"哦,"夏金桂往后头让了半步,把那女孩往前头推了一掌,"这是宝蟾。我从娘家挑的。我妈那边丫头多,这一个手脚干净,眼里头有活,跟了我两年了。我这一回来,怕家里头人手不够,就把她带过来。妈您不嫌弃。"

宝蟾朝薛姨妈低了一下头。

"姨妈好。"她叫。

她的嗓子比她的脸老一点——是那种已经在大人堆里头跑过两年的嗓子。

"哎哟好好好——"薛姨妈应了三个好字,"快进来快进来。"

夏金桂朝客厅这一边来。她朝宝钗这一头看了一眼。

"妹妹。"

"嫂子。"宝钗把那一颗车厘子搁回果盘,起身让了半步。

宝钗朝宝蟾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宝蟾朝她欠了半个身。宝钗没笑。她的眼睛在宝蟾脸上头停了大约一秒——停在宝蟾那一双眼睛的眼角那一处,那一处朝外头吊得比一般人略多两毫米。她把视线收回来。

"——他呢?"夏金桂朝楼梯口那头看了一眼。

"在楼上头。"薛姨妈说,"——下午说有点不舒服,让你回来直接上去就行。"

夏金桂"哦"了一声。她没动。她朝楼梯口看了一眼,又朝客厅看了一眼,又朝薛姨妈看了一眼,最后笑了一下。

"——也行。"她说,"先把东西安顿了。"

她朝宝蟾偏了一下头。"——你跟我上去。"

宝蟾应了一声。她拖那只大箱子朝楼梯口走。

那一只大箱子里头装的东西不多——上楼时楼梯踩出来的那一声闷响,跟空箱子差不多。中号那一只走在后头,倒比大号那一只沉一点——里头隐约听见瓷器和小铁件碰撞的那一种钝声。

\*

下午五点半。

夏金桂下楼。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一件米白色的全棉长 T 恤,下头是一条同色短裤。她头发散下来,刚冲过的,发梢还湿。

宝蟾跟在她后头。

夏金桂朝客厅这一头来。薛姨妈已经回了厨房——她在指点白天里头那一个钟点工炖那一锅迎接的鸡汤。客厅里头只剩宝钗。

"妹妹。"

宝钗抬头。

"——香菱呢?"夏金桂问。她笑着。

宝钗顿了一下。

"——在后头小院。"宝钗说,"她今天下午整理茶柜。"

"哦。"夏金桂朝那一头看了一眼,"——叫她过来一下。我跟她说一声宝蟾住哪儿的事儿。"

宝钗没动。她朝厨房那一头看了一眼。

她起身。她朝后院方向走。她走到客厅尽头那一道通往后院小过道的门那一处,她停了半秒——她朝身后头看了一眼。夏金桂在沙发上头坐下来,从茶几果盘里头拈了一颗车厘子,咬了一半。

她推门。

\*

香菱在后院小院那一处茶柜前头蹲着。

茶柜是一只老式的对开门木柜,靠在小院墙根。柜门开着。她正在把茶叶罐一罐一罐地从柜里头取出来——白毫银针、寿眉、铁观音、龙井,再后头还有几只今年新到的金骏眉——她在罐子底上头贴一张白色小标签,写日期。她头发用一只黑色的小皮筋绾在脑后。她身上穿的是上个月宝钗给她买的那一件浅灰短袖。她身边搁着一只马克笔,一卷标签纸。

她抬头。

"——姐姐。"

宝钗朝她看了一眼。

"嫂子回来了。"宝钗说,"——她叫你过去。"

香菱"嗯"了一声。她把手里那一只茶叶罐放回柜里头。她把标签纸合上。她伸手在围裙上头蹭了两下手指。她朝宝钗那一头点了一下头。

她进客厅。

夏金桂在沙发上头朝她笑。

"香菱。"夏金桂说。

"嫂子。"香菱叫。

她朝夏金桂身后头那个女孩看了一眼——宝蟾这会儿坐在夏金桂旁边那一只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头,半坐半倚,朝她笑了一下。

"——这是宝蟾,"夏金桂说,"我从娘家带回来的。我跟我妈住了一个月,我妈也舍不得,但她说既然我嫁过来了,丫头给我用着方便。——你以后就跟她处着,她比你小,你多照看她一点。"

香菱低了一下头。

"是。"她说。

"——我跟妈商量过了,"夏金桂的声音不高不低,"宝蟾住你那边——你那边后院隔间不是还有一间空的么。就那一间。多个伴儿。你一个人住后头那么久了,也清静过头了。"

香菱没抬头。

她朝自己围裙下摆那一处看了一眼。

"——是。"她说。

\*

晚上九点过。

后院小隔间靠最东头那一间——薛姨妈白天里头让钟点工腾出来的——已经铺好了床。新换的床单,新拆封的枕头。宝蟾把她那只中号箱子搁在床尾。箱子开了一半——里头露出来的是几件家居服,一只压扁的纸盒,和一只用毛巾裹着的、宝钗没看见过的小铁件。

夏金桂没下来。薛蟠下楼吃过一次饭,吃得很快,吃完上楼,没朝后院这一头看一眼。

香菱回了她自己的小屋。

她的小屋在宝蟾那一间隔壁。两间屋共用一面墙——那一面墙不厚。她进门,把那一件浅灰短袖换下来,叠好搁在床头柜上头。她坐在床沿,朝桌上头那一盏小台灯看了一会儿。她把那一卷标签纸搁在桌角。她把那一只马克笔的笔帽盖严。

她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

那是宝蟾屋的门。门开了,停了一会儿,没听见关上。

香菱朝自己屋门那一头看。

她屋门和宝蟾屋门朝向同一条窄走廊。走廊那一头开着一盏小壁灯,黄光,照下来在水泥地上头拖出来一条长一点的影子。

那一条影子有人。

影子站着不动,站在香菱门口外头。站了大约——香菱没数,大约二十秒,也许三十秒。

香菱坐在床沿没动。她的手按在膝盖上头。膝盖那一处隔着裤子是凉的。

外头那一条影子动了一下。脚步声朝隔壁那一边退了两步。隔壁屋的门关上——关得不响,是用一只手按着锁舌轻轻送回去的那一种关法。

香菱起身。

她朝桌上头那一盏小台灯走过去。

她伸手把开关朝下头按了一下。

屋里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