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名
2020 年 8 月下旬,处暑前两天。早上九点半,潇湘馆里有风。
风从窗外那丛竹子里过来,先吹动窗下那卷旧竹帘——竹帘是上回搬进来的时候随手挂上的,已经发黄,竹篾之间起了一两道毛刺。风过的时候,竹帘往里头扑了一下,又被原样吊回去,像谁在外头轻轻敲了一记。
湘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进门的时候黛玉还坐在窗边那张小竹榻上,正翻一本旧册子,紫鹃在旁边收昨晚的茶碗。湘云一进来就先把背的那只双肩包扔到榻边上,然后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她今早扎了一个低马尾,发圈是黑色的,没什么讲究。
"林姐姐。"她说。
黛玉抬了一下眼,"早。"
湘云坐到榻的另一头,盘起一条腿,又把那条腿放下来。她朝紫鹃笑,"紫鹃姐姐,给我也倒一杯。"紫鹃应了一声。湘云转回头看黛玉,"我以为我来得最早。"
"宝琴和岫烟一会儿一起来。"黛玉说,"宝玉昨晚发了消息,说他十点前到。李大嫂子从稻香村那边过,估计最晚。"
湘云"嗯"了一声。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窗台上那个旧瓷碟里搁着两支紫毫笔,旁边压了一叠红色名贴纸,纸是新的,边沿还没切齐。瓷碟下头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纸,被压住了大半,只露出来"……起社"两个字。
她伸手想去抽那张纸,又收回来。她转头看黛玉,"姐姐昨晚没睡好。"
黛玉低着头翻那本旧册子,"还行。"
"眼底下青。"
"上礼拜就这样。"
湘云没再说。她把双肩包拉开,掏出一个保温杯,旋开盖子喝了一口。屋里安静了一下,外头竹帘又被风敲了一记。紫鹃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把一只白瓷杯搁在湘云手边,又把另一只搁在黛玉手边——黛玉那只是空的,紫鹃斟到七分就停。
九点四十五,宝琴和岫烟到了。宝琴穿一件浅黄色的薄衫,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岫烟在她身后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门,先朝黛玉笑,又朝湘云点头。岫烟把手里拎着的一袋点心放在桌上,"路过西门那家买的,趁热。"
宝琴坐到湘云旁边,把帆布包搁在膝上,"我哥说他不参——他说他不写诗,写了丢人。我替他报了个名,凑个数。"
湘云笑了一下,"那他这社费交了没?"
"交了。我让他用微信转给我了。"
岫烟没坐,先去窗台那边帮紫鹃把旧茶具收一收。她干活向来不出声,手指一伸一收,那一摞杯子就归到一起了。黛玉看了她一眼,"二姑娘别忙——坐。"
岫烟"嗯"了一声,坐到榻沿。
十点零五,宝玉到。他先在门外把鞋拍了一下——他从沁芳桥那边过来,鞋底沾了一点湿土。进门的时候他朝黛玉笑了一下,那一笑很轻,没问别的,也没坐到她身边——他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最后到的是李纨。十点二十。她进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本,进门先朝众人点头,"路上有人拦我说事,迟了。"
"嫂子坐。"黛玉说。
李纨坐到桌的另一头,把牛皮本搁下,没翻。她朝黛玉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黛玉知道她在看什么。黛玉把手缩了缩,藏到袖子里。
紫鹃把所有人的茶都续过一遍,退到窗下站着,没出去。
"今儿议两桩事。"黛玉说,"一是起社的名字,二是头一回的题。"
她从瓷碟下头把那张写到一半的纸抽出来。纸上写的是上回议定的几个事项:人数七人、社费每人三百、定期一月两次。她念了一遍,众人没异议。
念完,她停了一下,把那张纸搁到一边。
"名字这一桩,"她说,"我想了一晚。"
她抬起头。窗外那丛竹子又被风过了一下,竹帘往里头扑。她的眼睛在屋里那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湘云、宝琴、岫烟、宝玉、李纨。她说:
"上一回那个海棠社,旧人太多。三姐姐不在了,珍大嫂子也不在园里——再叫海棠,叫着叫着就空。我想换一个。"
她顿了顿,"叫桃花社。"
屋里短了一截。湘云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没喝下去。岫烟低着头,没动。宝琴抬眼看了一下黛玉,又看了一下湘云。
宝玉先开口,"我跟。"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没再加。
李纨没接话。她把面前那只茶杯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手指搭在杯沿上。
湘云把保温杯放下。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半玩笑半试探的笑,"林姐姐,桃花花期早过了。这都八月底了,秋天起桃花社,不合节令吧。"
黛玉看着她。
"我写的不是花期。"她说。
她说完,没再解释。她伸手去把瓷碟下头那一叠红色名贴纸抽出来。
紫鹃从窗下走过来,到桌边那个小砚台旁边蹲下,把砚台端到桌上。她拿了一锭墨,往砚里搁了几滴清水,开始磨。墨条贴着砚面转,沙沙的声音很轻。湘云看着紫鹃,没出声。
黛玉把第一张红纸抽出来。她从瓷碟里拿起一支紫毫笔,蘸了墨。
第一笔下去——"桃"字的木字旁,她写得很慢。第二笔,第三笔。紫鹃在旁边看着砚——但她的目光其实没在砚上。她在看黛玉那只握笔的手。
黛玉的手腕在抖。
不是大的抖,是从腕骨那一处往下细细地颤——颤一下,停一下,再颤一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那一颤被吃进墨里,外头看不出来。但紫鹃看得出来。她磨墨的手停了半拍,又接着磨。
"桃花社"三个字写完。黛玉把笔搁回瓷碟。
她把那张红纸推到桌中央。墨还没干,三个字躺在红底子上,第一个"桃"字最后那一捺尾巴上挑得很高——挑得过了。
宝琴轻轻"哎"了一声,"林姐姐这个'桃'写得真好。"
岫烟看了一眼,没说话。
李纨伸手过去,把那张红纸往自己跟前轻轻拉了半寸——她拉的时候手很稳,没碰到那点未干的墨。
湘云这时候才接话。她看着那三个字,停了一下,说:
"林妹妹这次的题,比上一次野。"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
李纨没接她的话。她把那张红纸朝自己跟前再拉了一寸,等了一会儿,伸出两个指头,捏着纸的两个上角,把它从中间往下叠了一折。她叠得很慢——墨刚干,她叠完一折,又把那一折往下再叠一次,叠成一个长条。
叠完,她把那个长条塞进自己外衫左边那个袖口里头。
她拍了拍袖口,"我先替咱们收着。"
屋里没人接。
宝玉看着李纨那个袖口,又看了一眼黛玉。黛玉低头去理袖子,把刚才缩起来的那一截放下。她的手已经收回袖子里头去了。宝玉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他记得自己昨晚跟自己定下的规矩,明天还来,今天不问。他把那一句咽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
岫烟问,"那头一回的题,定在哪天?"
"下下个礼拜六。"黛玉说,"地点就在这儿。"
"题呢?"宝琴问。
黛玉没立刻答。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丛竹子上头的天是白的,没有云。她说,"题我自己出。到时候再说。"
湘云"哦"了一声,又笑了一下,"林姐姐这回神秘。"
黛玉没接。
议事到这儿差不多了。湘云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宝琴去帮岫烟把刚才那袋点心拆开,宝玉端着茶杯没动。李纨站起来,把那个牛皮本夹回腋下——她左边袖口那一处,被那张叠起来的红纸顶出来一点很小的方形,紧贴着腕骨,外头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那边今天还要去一趟稻香村。"李纨说,"先走一步。下下个礼拜六我准来。"
她朝黛玉点了一下头,转身出门。她出门的时候,窗外那卷竹帘又被风往里扑了一下,紫鹃伸手扶住,把它压在窗框上。
"姐姐,"紫鹃说,"风大了,关窗么?"
黛玉摇头,"不关。"
紫鹃没坚持。她退回到砚台边,把那一锭墨竖起来,墨身上的水汽蒸了一层薄薄的白。砚池里那一汪墨黑得发亮。
宝玉这时候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中央——那张红纸已经在李纨袖子里。他没问。他朝黛玉笑了一下,"我去前头看一眼,一会儿回来。"
他出门。岫烟和宝琴跟着出去——岫烟说要去稻香村那头还书,宝琴顺路。湘云最后一个走。她背起双肩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黛玉,又看了一眼窗台那个瓷碟。
"林姐姐。"她说。
"嗯。"
"今天那一笔——"她指的是"桃"字那一捺,"我没看明白。"
黛玉看着她。
"等下下个礼拜六。"她说。
湘云"嗯"了一声,出门。
屋里只剩黛玉和紫鹃。紫鹃过来把湘云、宝琴、岫烟那几只用过的杯子收到托盘上。她端着托盘要出去的时候,黛玉叫她。
"紫鹃。"
紫鹃停下。
"把那卷竹帘,"黛玉说,"取下来洗一洗。"
紫鹃看了一眼窗下的竹帘,又看了一眼黛玉。她"嗯"了一声,"今天就洗。"
她端着托盘出门。门外她停了一下。
她端着托盘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