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社
2020 年 8 月中。立秋过了第四天。园里头这两个礼拜出了两件事——园西北那一处的小院已经空了十来天,门上挂了一把新换的铜锁,下午经过那一头的人会自己绕一绕,从西边的桂花树那一道斜径里走过去。园里头这两个礼拜没起过笑声。
潇湘馆这一头夜里凉。前天紫鹃从仓库里翻出了一床薄的羊毛毯,铺在黛玉脚跟那一头。黛玉夜里翻身的时候那一床毯子滑到床尾。
昨天晚上她没睡好。她半夜起来,靠在床头那一处看了一会儿手机。手机屏的光照在她下巴上头,照得她下巴那一处的影子往上头爬一截。她把手机扣过去搁在床头柜上头。她朝床尾那一摞书看了一眼。
那一摞书是去年——也就是 2019 年——秋天她从大书房搬过来的,搬过来之后没动过。最上头一本是《全唐诗》,翻得起了毛边。中间几本是她从苏州带过来的旧《饮水词》《漱玉词》。再底下是一只硬壳的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上头她自己用钢笔写过一行字,字小,墨褪了一点:"海棠社存稿,二○一八年九月起"。
文件袋上头压着一本她上礼拜还没看完的《长物志》。她伸手把《长物志》拿开,把那只文件袋抽出来。
她把袋口的那一根棉线绳解开。
里头是一叠 A4 复印纸,夹着几张更小一点的红色花笺。最上头那一张红笺上头是探春的字——探春的字横笔特别果断,起笔重,收笔轻。红笺上头一行:"邀诸姊妹,海棠社首集,蘅芜苑,二○一八年九月十六。"再下头一行小字:"题: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昏'。"
她把那一张红笺翻过去。
下头是她自己的那一张——纸是当年宝玉从外头给她买回来的一种带暗纹的笺,她在上头写了《咏白海棠》。她写的是"半卷湘帘半掩门"那一首。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朝下头一首"偷来梨蕊三分白"看了一会儿——这是宝钗那一首,宝钗当时给她抄了一份留底。她朝再下头湘云那两首"神仙昨日降都门""蘅芷阶通萝薜门"看了一会儿。
她把那一叠稿子合上,搁回文件袋,系上棉绳。
她躺回去。
她躺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又坐起来,把那一只文件袋重新抽出来,搁在床头柜上头。
她睡着了。
早上六点半,紫鹃推门进来。
紫鹃端着一只青瓷小碗——里头是温的小米粥,粥面上头撒了一小撮枸杞。紫鹃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头那一只文件袋旁边。她看见了那一只文件袋。她没说话。她伸手把窗帘朝两边拉开一掌宽,光从竹帘的缝里头切进来,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那一只文件袋的牛皮纸面上。
"姑娘。"紫鹃说。
黛玉睁眼,"嗯。"
"宝二爷昨儿晚上派茗烟过来问了一声,问姑娘今儿身上怎么样。"
"——告诉他什么了。"
"我说姑娘睡了。"
黛玉"嗯"了一声。她把被子掀开一角,坐到床沿上头。她坐了大约半分钟才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床头那一处。
她朝那一只文件袋看了一眼,"——一会儿宝玉来,叫他直接进来。"
紫鹃应了一声"哎"。紫鹃从床头柜上头拿过那一只青瓷碗,递到黛玉手里头。黛玉接过来,喝了两口,搁下。她朝紫鹃看了一眼:"——你别走开。"
紫鹃在床沿上头那一处坐下。
宝玉九点钟到。
宝玉这两个礼拜瘦了一点。他进门的时候头发是湿的,刚从西边过来——他早上去看了贾母,贾母这两天血压有点反复,他在贾母那一头陪着喝了一碗八宝粥。他进门朝黛玉看了一眼,朝床头柜上头那一只牛皮纸文件袋看了一眼。
"——这是哪一年的。"他说。
"二〇一八。"黛玉说,"九月。蘅芜苑那一次。"
宝玉"哦"了一声。他在床沿那一头那张藤椅上头坐下。他没碰那只文件袋。他朝黛玉看。
黛玉朝他看了一会儿。
她说:"该再起一社。"
宝玉"啊"了一下。他怔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不是那种应付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头先弯起来的那一种。
"——妹妹要起,"他说,"我就跟着。"
"今儿就发名贴。"
宝玉点头,"好。"
宝玉又朝那一只文件袋看了一眼:"——题谁定。"
"我定。"
"——日子谁定。"
"我定。"
"——社费呢。"
"我自己出。"
宝玉看着她。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朝紫鹃那一头看了一眼。紫鹃低头把那只青瓷小碗收到她膝盖上头那一只托盘里。
"——你别拦我,"黛玉说,"这一回我自己起。"
宝玉"嗯"了一声。
九点四十,李纨过来。
李纨过来的时候手里头拎着一只布袋——布袋里头是她替贾兰从超市那一头买的几支铅笔和一本练习册,她刚从那一头回来,顺道绕到潇湘馆。她进门看见宝玉在,愣了一下。她朝床头柜上头那一只文件袋看了一眼。她坐到藤椅旁边那一只小竹凳上头。
黛玉把那个意思跟她说了。
李纨听完没接。李纨低头朝自己手里头那一只布袋看了一会儿,把布袋搁在脚边。
"——林妹妹,"她说,"我说一句你别恼。"
黛玉"嗯"了一声。
"——园里头这两个月,"李纨说,"前头三妹妹那一件,后头西北院那一件。大家——心里头都没歇。这会儿起一社,怕是不合时宜。"
李纨说"西北院那一件"的时候她没说出"尤二"两个字。她也没说"三妹妹那一件"是哪一件——园里头从七月底起谁也不在那两件事上头多说话。
黛玉听着。她朝李纨看了一会儿。她没驳。
她侧身从床头柜抽屉里头取出一沓小红笺——这是过年的时候她从苏州那一头带回来的一刀洒金笺,她还没动过。她把那一沓红笺铺在床头那一只小折叠桌面上。紫鹃把砚台从抽屉里头取出来,搁在红笺旁边那一处,从那只青花的小水盂里头滴了三滴水到砚池里头。紫鹃开始磨墨。
黛玉从笔筒里抽出那一支紫毫——这是她父亲生前留下的那一支,笔杆上头有一道她小时候掉过一次留下的浅痕。她朝那一支笔看了一眼,蘸了一蘸墨。
她把第一张红笺铺平。
她写第一行——"敬启者"。
她写第二行——"立秋已过,园中草木未改。某不揣冒昧,愿再起一社,以续旧约。"
她写第三行——"题、日、地,另议。社费,某一力任之。"
她写到落款那一处停了一下。她落款只写了一个"林"字。
她搁笔。
紫鹃在她背后这一处看见——她搁笔之后,那一只手在膝盖上头压了一下,压得有一些用力。压了大约十秒。她又抬手,拿起第二张红笺。她照着第一张往下写。
她一共写了七张。
宝玉一张、宝钗一张、湘云一张、宝琴一张、岫烟一张、李纨一张、惜春一张。她写完之后把第一张推到宝玉跟前。
宝玉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朝"社费,某一力任之"那一行看了一会儿。他没说什么。他把那一张红笺折成三折,揣进上衣口袋里头。
李纨也接了她那一张。她没看。她把那一张折好,握在手里头。
李纨起身。
她走到门口那一处又回头。
"——林妹妹,"她说,"你身子撑得住么。"
黛玉抬头朝她看。她朝李纨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很轻,嘴角朝两边只动了一寸。她没答。
李纨"嗯"了一声。她出门去了。她出门的时候那一只布袋是空着拎的——她把贾兰的铅笔忘在床沿那一头的小竹凳上头了。紫鹃后来才发现,跑出去喊了一声,李纨已经走到了竹径的拐角。
宝玉又坐了一会儿。他朝床头柜上头那一只牛皮纸文件袋看了一眼。
"——这一叠,"他说,"你还留着。"
"留着。"黛玉说。
宝玉"嗯"了一声。他没再问。他十点二十走的。
宝玉走了之后屋里头静下来。屋外头有一只蝉,叫了几声,又停了。竹帘外头那一截斜光已经从床头那一处挪到了地板上头。
黛玉朝床沿那一头坐回去。她伸手把搁在床头柜上头的那一沓写过的红笺余下五张收拢在一处,搁在桌面正中。
她朝那只牛皮纸文件袋看了一会儿。
她"——紫鹃。"
紫鹃过来。
"——这一袋,"黛玉说,"搁回去吧。"
紫鹃"哎"了一声。她把那一只文件袋抱起来。她朝床头那一只柜子的最底下那一格抽屉走过去。她蹲下,把抽屉拉开。抽屉里头是黛玉的几件冬天的薄棉袜、一只去年绣到一半没绣完的绢帕、一张她父亲生前的旧照。紫鹃把那一只文件袋平铺着放进去——压在那一张旧照的上头。她朝那一只文件袋面上她家姑娘当年自己写的那一行字看了一眼:"海棠社存稿,二○一八年九月起。"
紫鹃伸手把抽屉合上。
抽屉的木轨在最后那一寸的时候涩了一下。她又往前推了半寸。
抽屉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