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50 章 / 共 400 章

头七夜里那本账

2020 年 8 月初某日,殡仪馆告别厅在上午九点准时开放。

厅是城东那家最大的殡仪馆里第三号——一进门是一面浅灰色照壁,照壁后面是花圈的廊道,再往里才是告别厅本身。墙上挂了一张尤二姐的照片,是凤姐挑的——侧脸三分之一,下颌角微微抬起,发尾别在耳后那种黑白半身照。照片下面是骨灰盒,深栗色木的,盖子上一束白菊。再下面,正中那块牌子是凤姐昨晚亲笔写的:亡妹尤氏二姐之位。墨色还没完全发干,"妹"字最后一捺收得稍微重了一点。

园里没人来。

来的是凤姐请的——平儿、几个跑腿的小厮、丰儿、王家这边的一位远亲(凤姐叫她姨表姑),还有殡仪馆配的礼仪员。园里那一头,潇湘馆怡红院蘅芜苑稻香村,没人接到通知。凤姐昨天对平儿说,妹妹走得急,不打扰众姊妹了。平儿应了一声,没多嘴。

九点零五,礼仪员请家属入场。凤姐走在最前头。

她穿一身黑色细呢套装,里头是一件高领黑色真丝衬衫,袖口扣得严严的。脸上没化妆,只是擦了一层薄薄的素粉。她在照片前站住,朝照片鞠了一躬。

她的肩膀先抖了一下。

是从背后看过去看见的——肩头那块布在抖之前先紧了一下,然后才抖出来。再然后是声音。她哭的时候没有一句话,只是从喉咙里出来一种压不住的呜咽,呜咽到第三声开始转成一种小小的、断续的抽噎。她的手扶在花架边沿,指节是白的。

平儿递上去一张纸巾,被她抬手挡了一下——意思是不用。

她哭了大概一分钟,又鞠了两个躬。礼仪员请她退下,她退了半步,没退干净——又上去把花架上一支白菊往里推了推。她整理了一下骨灰盒前那块写着"亡妹"的牌位,把牌位底下垫着的红绒布往中间拉直。

她又退了半步。

这一回退干净了。

平儿在她身后递纸巾。她接过去,按了按眼角,没擦。她朝厅门那边走过去,朝来宾点头,朝每一个人都点。她到门口那张签到桌前停下来,把签字笔拿起来,自己也签了一个字。

她签的是"凤"。

——

十点二十,贾琏到。

他是从上海赶回来的——昨晚十一点接到平儿电话,今天一早最早一班高铁。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有一圈被汗洇出来的浅黄。他从厅门口进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照片,再看见的是凤姐。

凤姐在签到桌后头站着。

她朝他走过去。她走得不慢——是那种朝着丈夫迎过去的速度——走到一半,她伸手把贾琏抱住了。

她的脸抵在贾琏肩头那块衬衫上。

"妹妹走得安详。"她说。

她声音很低,是那种刚刚哭过又压下来之后的低。贾琏的两只胳膊在她背上停了半秒——半秒之后才搭上去。他没说话。他的眼睛越过凤姐的肩膀朝照片那边看了一眼,又朝骨灰盒那边看了一眼。再看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人。

凤姐松开他。她抬手替他把衬衫领口那一点褶子捋平。

"医生说是产后情绪加药量没控住。"她说。她说完这一句,又用纸巾按了一下眼角。

贾琏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怎么会——"他说,"她怎么会突然——"

"医生说了。"凤姐打断他。

她说"医生说了"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朝他抬了一下——是那种已经做完功课的人朝刚刚翻开题目的人抬眼的那种抬法。贾琏的下半句没出来。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凤姐把他往签到桌那边带了一下。"先签个字。"她说,"姨表姑在那边等着。"

贾琏跟着她过去。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才落下。

——

十一点。出殡。

骨灰盒由贾琏抱着,从告别厅出来,沿着照壁外那条走道走到殡仪馆的小停车场。凤姐在他半步之后跟着。平儿撑伞——天阴。出来的时候停车场西头来了一辆出租车,停在那一排礼宾车后头。

车上下来一个老太太。

是尤老娘——尤二姐尤三姐的妈。她从外地连夜赶过来,下午才能到,凤姐早上还跟平儿说了一句。可她到了。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拎一只布袋,袋子鼓鼓的,看不出装的什么。她没穿丧服,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袖。她朝告别厅这边走过来。

凤姐迎了两步。"妈。"她说。

尤老娘没应。

她走到凤姐跟前停下来。她的眼睛先朝凤姐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慢。她没说话。她的眼皮抬上去到一半就停住了,停在那个半抬的位置上,把凤姐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没瞪,也没怒。她只是把眼睛搁在凤姐脸上,搁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眼睛挪开。

她朝贾琏看了一眼。

这一眼比第一眼更短。她看了贾琏鼻梁那一块——不是眼睛,是鼻梁——看了大概一秒半。贾琏抱着骨灰盒的胳膊,绷了一下。

她把眼睛挪开。

她没朝照片那边走,没朝骨灰盒那边走,没朝礼宾车那边走。她转过身——是那种没拖泥带水的转——朝停车场出口那边走过去。她走到出口的时候那辆出租车还停在那儿,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走了。

凤姐站在原地。她朝那辆出租车开出去的方向看了两秒。

她转回头,对平儿说:"送上车。"

——

下午回到府里,凤姐没回正院,先去厨房看了一眼,又去东边偏房看了一眼供着的"亡妹"牌位。这些做完已经五点半。

她回正院的时候贾琏在一楼书房里坐着,门没关。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没进去,朝楼梯上走,进了自己那间小书房,关上门。

小书房在二楼东头,朝东开窗。这会儿外头日头偏西,房间里光是斜的,从落地窗那边斜进来,照在书桌的一角。书桌上一盏台灯,灯没开。桌面上摊着一本牛皮纸面的账本,账本压在一只青瓷镇纸下面。

她坐下来。

她伸手把镇纸挪开,把账本翻到当天那一页。账本是那种横格的,左边是日期,中间一栏是事项,右边是金额。她抽屉里取出一支笔——蓝色签字笔,她自己惯用的那一支——把笔帽拧开。

她先写日期:2020.8.X。

然后写第一笔事项:丧仪走公账。她在金额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写完她在数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这一笔走公账走的是"丧仪慰问"那个名目——她昨晚已经跟管账的对过流程。

她写第二笔事项。

她写:"放贷利息到账。"她在金额那一栏写了一个数。这个数她没画勾——她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备注是"L"的对话框——她在对话框里看了一眼最上面一条信息:本月利息已转入您指定账户。她合上手机,回到账本,在那个数后面画了一个勾。

她把两笔都看了一遍。

她伸手把台灯打开。

台灯是黄色的,光圈不大,正好罩住账本那一面。光打下来的时候账本上墨字看着更清楚了一点。她合上账本,把镇纸放回去。

她坐着没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快——是沉。是那种从胸口往下沉的、一下、一下、间隔比平时长半拍的那种跳。她伸手按在胸口左边——隔着真丝衬衫,按了一下,又松开。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没什么。

她没动。

——

七点四十,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秋桐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

"明天起调你去东边铺子帮老张,先去一个月。"

她发出去。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那个小气泡跳了两下,又消失了,又跳了一下,最后没出来字。她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她下楼。一楼书房门口——书房里没人了。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没叫人。她转身去厨房,跟丰儿交代了几句明天早饭。

——

八点半。

她回到二楼小书房,在窗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来。她没开台灯,房间里只有外头街灯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她伸手把窗推开了一道缝。

外头有风。风是夏夜那种带潮气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先扫过窗台上那本账本,再扫过她手背。账本是合上的,没动。

台灯——她忘了关——这会儿灭了一下。

很短。半秒。然后又亮起来。

电压不稳。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也跟着闪了一下。

她没动。

她坐在那儿看窗外。窗外是小区里那条柏油路——路那头是大门,大门外是马路。马路上这会儿没什么车。她朝大门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一辆出租车从马路那头开过来,在大门外停了一下,没进小区,又开走了。车顶那盏黄色顶灯亮着,是空车的颜色。

不是。

是载客的。

她看清的时候那辆车已经过去了。车里头后排坐着一个人,影子隔着车窗只看得见一个肩膀和半个脑袋。车朝南开过去。

南边是另外一个区。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伸手把窗推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