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产
2020 年 7 月中某日,凌晨三点。北京西北,大观园后角门那一带的小院里头黑得最深。
尤二姐是从一阵热里头醒过来的。
她先觉得腰下头那一片濡湿,又觉得小腹里头有一根东西在拧——不是白天那种隐隐的酸,是真拧,从耻骨一路拧到肋下,每隔几秒一阵。她翻身想坐起来,腿一抬,那一片湿就蔓到大腿。她伸手摸了一把,借着窗帘缝里头透进来的那一道路灯的黄光,看见自己掌心是黑的。
她没出声。
她把右手撑在床沿,左手贴在腹上头按了按。按下去那一刻她疼得弓起来,脚后跟在被单上头蹭出一道汗印。
她朝隔壁屋的方向喊了一声。
"秋桐——"
声不大。她又喊了一声,这一声大了半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小院里头转了一圈,又落回这间屋。她屏住气听——隔壁屋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空调外机在墙外头嗡嗡。三点零四分,她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电子钟。
她又喊了第三声。
隔壁屋里头有一声极轻的、像翻身的响动。又静下来。
尤二姐把被子掀开。腿一沾地,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头柜才没跪下去。床头那盏小台灯她没敢开——她怕亮了反而看见血。她摸着墙往门口挪,挪到门口又被拧了一阵,蹲下去抱住膝盖,额头抵在门框上。门框是凉的。
她在门框上头敲了三下。
"秋桐姐姐,"她说,"我不大好。"
里头没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回她听见隔壁屋的床嘎吱了一下,又是一阵翻身,又静下去。她靠着墙坐到地上。地上是冷的。她想——再等一下,秋桐就该出来了。
她等了大概十分钟。
她又敲了三下。这回她没出声。她把手缩回来,看着掌心那一片暗——已经干了一层,又有新的渗上来。
三点二十六分,隔壁屋的灯亮了。
她听见秋桐的拖鞋从地砖上头拖过来,啪嗒啪嗒。门栓拉开。秋桐站在门口,头发松着,一只手揉眼睛,一只手把睡衣领子往上头扯了扯。
"二奶奶半夜不睡,"秋桐说,"喊我做什么?"
她的目光在尤二姐脸上头停了一秒,又往下扫,扫到地上那一摊。她没动。
"你这是——"秋桐说。她朝后退了半步,又站住,"哎哟。"
尤二姐说:"你叫保姆吧。"
秋桐说:"这大半夜的——"
"你叫保姆。"
秋桐站着没动。她朝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又朝尤二姐身后那间屋里头看了一眼。她说:"我先去拿条毛巾。"
她回屋去了。
毛巾拿出来花了多久,尤二姐没数。她头靠着门框,听见秋桐在屋里头窸窸窣窣——抽屉拉开又关上,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最后是镜子前那一盏带灯的镜灯按了一下又灭,又按了一下。秋桐出来的时候手里头拎着一条干毛巾,脸上扑了一层粉。
她把毛巾递过来。她说:"我去叫张姐。"
张姐是保姆。张姐住院子最外头那一间。秋桐拖鞋啪嗒啪嗒走过院子,过了一会儿——尤二姐听见院里头两个人小声说话,张姐先是"啊"了一声,又"哎哟"了一声,然后秋桐说:"这种事,得先跟二奶奶报一声。"
张姐说:"二奶奶那头我可叫不动。"
秋桐说:"你拨 120 吧。我去给二奶奶那头发条微信。"
三点五十八分,120 的电话才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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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四点二十二分到。担架进院的时候尤二姐已经半昏。她记得担架扶手是凉的金属,记得院门外那一道路灯的光在她眼皮上头晃了一下。她听见秋桐在旁边问:"是哪家医院?"急救员说了一个名字——西边一家私立妇产,离园子十八分钟。秋桐说:"那我不去了,我得收拾一下这屋。"
车门合上。尤二姐撑了两秒,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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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到医院是十点零四分。
她是从城东开过来的。九点二十她接到秋桐微信——"二奶奶半夜不好,送医院了"——那时候她正在书房里头核一笔放贷的利息到账。她把笔搁下来,那一栏数字用尺子划了一道,合上账本,才下楼。她身上是淡灰色的居家套装,头发用一只黑色丝绒带子箍在脑后。奥迪 Q7 一路她没打电话。到地下车库十点零一,她在后视镜里头补了一下口红。
她从急诊那一头走进去。
急诊走廊那一段灯是白的,比外头亮一截。有人推车经过,橡胶轮压在地砖缝上头每隔一秒响一下——咯哒、咯哒。她朝护士站走过去。
"我是尤二姐家属,"她说,"我妹妹早上送过来的。"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点了两下屏幕。"产科。三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头出来一个推车的护工,车上头盖一条蓝单子,下头露出一只穿白胶鞋的脚。她侧身让过去,进电梯,按三楼。
三楼比急诊更冷。手术室那扇门朝里开,门楣上那一盏红灯亮着。她在走廊那一排椅子上头坐下,从包里头拿出一只小喷瓶,朝手心喷了两下消毒水。
红灯灭的时候是十点四十一。
门开了一道缝,出来一个戴口罩的医生。他四十出头,眼睛底下两道青。他朝走廊扫了一眼,停在凤姐身上。
"尤——尤二姐的家属?"
凤姐站起来。
医生说:"手术做完了。早期流产,子宫里头清干净了。出血量偏大,但人没事。住院观察两周。"
凤姐没说话。
医生又说:"送来的时候已经流了一段了。你们家里头——有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她吃什么?这种早期,喝错了汤、走路太急、撞一下,都说不准。"
凤姐的眼睛红了一下。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左眼角,按了两秒。她朝医生那一头走过去半步,声音先抖了一下,又抖一下。
"医生——"她说,"我可怜的妹妹。"
她哭出声了。
她哭的时候手是按在嘴上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声不大,但走廊里头空,每一声都贴着地砖往两头跑。医生站着没动。他朝凤姐看了两秒,又朝身后那扇门那头看了一眼,又朝走廊另一头那个护士站那头看了一眼。
护士站那头有个年轻护士抬起头。她隔着十几米看过来。
她的目光在凤姐脸上头压了大概两秒。
她又低下头,去翻她手里头那个夹板。
医生说:"家属把住院手续办一下。三号窗口。"他转身从侧门走了。
凤姐把手从嘴上放下来。她朝护士站那头看了一眼,护士已经没在看她。她从包里抽出一张面纸按了按眼角,没丢,叠了一下塞回包里。
她坐回椅子,拨贾琏。
贾琏在云南。电话响了四声,接了。背景里头有酒店大堂的音乐。
"二姐不舒服,"凤姐说,"住院了。"
贾琏说:"严不严重?"
"医生说休养两周。"凤姐说,"我在这儿陪着,你那头的事先办完。"
贾琏顿了一下。他说:"那——我尽快。"
凤姐说:"不急。"
她挂了。
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头。门牌写着 312。她从包里那只黑色的记事本里头抽出一支笔,在最末一页空白处写——"丧仪走公账"几个字她写了一半,停下来,把那半个"走"字划掉,合上本子。
她朝病房那头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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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 床。
尤二姐侧躺着,朝里。被子边沿露出一只手腕,手腕上头扎着留置针。监护仪一格一格地走,每走一格响一下。窗帘拉到一半,外头日头落到地砖上头一道斜的白。
凤姐在床边那只塑料椅上头坐下。她没碰二姐。她说:"妹妹。"
尤二姐没回头。
她睁着眼睛,朝天花板看。天花板是白的,正中那一盏灯灭着,灯罩边沿落了一圈微微发灰的尘。她不眨眼的时候,眼角那一处的水会自己往太阳穴那一头淌一道——淌到鬓角就被被子边吸了。
凤姐说:"医生说没事,养两周就好。"
尤二姐没说话。
凤姐又说:"琏二哥那头我打过电话了,他在外地,过两天回来看你。"
尤二姐喉咙动了一下,又静下去。
凤姐坐了大概五分钟,站起来。她把那一条薄被子的边给二姐往肩上拢了一下——指尖挨到二姐的肩,二姐的肩没动。凤姐把手收回来,朝门那头走。走到门口她回了一下头。
尤二姐还是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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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一天是七天后的下午。
张姐去办出院手续,秋桐没来——凤姐说秋桐"调去别的差事"。尤二姐自己收拾,收拾得很慢。她把那两件薄外套叠好,化妆包合上,拖鞋朝床底下推。床头柜上那一盒月子用品试用装还没拆,红底烫金那一行小字"产后呵护精选"在下午的光里头反着光。
张姐回来取她的拉杆箱。
尤二姐把那盒试用装递过去。
"张姐,"她说,"我那盒月子用品试用装,你收着用吧。"
张姐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又把手收回来。她说:"二奶奶,这——"
尤二姐没看她。她把那盒东西搁在床头柜上头,朝窗外那一头看。下午三点的太阳从那一扇半开的窗户里头压进来,在床沿那一道铝合金的边上压成一道发白的线。
张姐站着,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