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药盒
2020 年 7 月末,某日下午五点。
园子里这一带,午后的太阳压在屋顶上压了三个钟头,到五点了还不肯走。尤二姐住的那间小院,西厢一棵石榴树把影子斜着压进窗户。屋里空调开着,二十六度。
尤二姐刚午睡起来。她坐在床沿,脚尖在木地板上点了点。她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下腹那一处还是隐隐发紧,像里头有一截绳子被人慢慢往外抽。她把手按上去,按了一秒,放下。
医生说,休养两周。出院那天是星期二,今天是星期一。她算了一下,今天是第七天。
床头柜上摆着医生开的几样东西。一盒消炎药,已经吃完;一瓶补血口服液,剩半瓶;一盒助眠药,白色塑料板,每板七片,一共四板——出院那天医生说"睡不着再吃一片",连开一周。她数过,二十八片,一片没动。
她把那盒助眠药拿在手里掂了掂。塑料板隔着纸盒,发出一点很轻的响。
她走到床边,把枕头掀开,把那盒药平平地搁在褥子上,又把枕头盖回原位。她拍了拍枕头,让它看起来跟刚才一样。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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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敲门。
"二奶奶,"门外说,"晚饭我端过来还是您过去?"
尤二姐过去开门。保姆是凤姐从荣府正院调来的,姓周,四十出头,圆脸,话不多。
"我去餐厅吃。"尤二姐说,"我自己走得动。"
保姆点头,转身出去。尤二姐看着她拐出院门,关了门。
她回身。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扫了一圈。
她从衣帽间把两只 Rimowa 银色铝箱拖出来。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她把它们立在床边墙根——大的靠墙,小的搁在大的前头,把手都朝外,朝着门。她把箱身上那两张已经撕了一半的航空托运标签揭下来,揉成两个小球,扔进垃圾桶。
她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她那几条裙子和薄外套。她把每一件都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按颜色深浅摞在床尾——浅米色在最底下,浅灰色压上去,最上头是出院那天穿的那件浅杏色棉布裙。她叠衣服的手势很慢,每一道折痕都用手掌压一下。衣柜空了,她把衣架一只一只取下来,并齐放在衣柜底层。
她去洗手台。台面上几样东西:漱口杯、牙刷、牙膏、卸妆水,还有凤姐那天从巴黎带回来的那瓶护肤精华,包装纸还没拆。她把这些东西沿台面边沿排成一行,间距相等。她用纸巾把台面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台面本来就干净,擦完纸巾上没有一点灰。
她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手。她关掉水龙头之后,伸手把水龙头嘴上残留的那一点水珠用手指抹掉。
她坐到床尾那张小书桌前。书桌上有一张便签本,淡蓝色的边。她撕下一张,从笔筒里取出一支圆珠笔。
她写:
"周姐:那盒月子用品试用装搁在桌上,你收着用吧。冰箱里那两盒酸奶明天就过期,你拿回去给孩子。——二姐"
她把笔搁下,看了一遍。她又拿起来。
她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姐姐对不起,这世上我跟琏二哥都欠你一笔。"
她把笔搁回笔筒。她把便条折成四方一小块。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浅粉色的小盒——就是那天凤姐从爱马仕袋子里没拿出来的那盒"产后修护试用装",出院之后送了过来。她把小盒放到书桌上,把便条折好,压在小盒上头。
她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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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零五,她去餐厅。
桌上摆了三个菜:清炒油麦菜、番茄蛋汤、一碗红烧肉。红烧肉是热的,瓷碗边沿冒着一点油光。
秋桐已经坐在桌边。
"二嫂,"秋桐抬头,"我等你。"
尤二姐"嗯"了一声,在桌对面坐下。
秋桐给她盛了半碗米饭,把红烧肉那碗往她这边推了推。
"这肉是周姐炖了三个钟头。她说你气血亏,多吃点。"
尤二姐拿起筷子,从碗里夹了一筷——夹了肥的那一块,搁进自己碗里。她咬了一口。肉是甜的,酱油放得稍稍重一点。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今天琏二哥回来了。"秋桐说。
尤二姐抬头看她。
"上午到的。我没见着。听周姐说,二奶奶在正院那边截着他说话呢,说账上一笔事还没对完。"
"嗯。"尤二姐说。
"二嫂你不去看看?"
尤二姐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
"他过会儿自己会过来。"她说。
"也是。"秋桐说。
秋桐自己又夹了一筷,喝一口蛋汤。她偶尔看尤二姐一眼,尤二姐没什么表情。尤二姐又夹了一筷油麦菜,喝了半碗汤。她吃得很慢。
吃到七点过一点,她把筷子搁下。
"我今天有点累,"她说,"我想早点睡。"
秋桐抬头。
"二嫂还没吃几口呢。"
"早上吃多了。"
"那我让周姐给你留着,回头夜里饿了再热。"
"不用。"尤二姐说,"你们吃。"
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在桌沿撑了一下——撑得很轻,撑完她把手收回来。她朝秋桐略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秋桐看着她背影,看见她裙摆在门口的光底下晃了一下,又消失。她回头,端起自己的饭碗,把剩下的米饭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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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那边。
凤姐坐在客厅的浅咖单人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只账本——浅蓝硬皮,烫银的字,"2020 年 7 月"。账本翻开在中间一页。她左手食指压在某一行上,右手拿着笔,笔尖悬在那一行下头。
贾琏坐在对面那张沙发上。他刚从机场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他脚边搁着一只行李箱,没拉开。
"——这一笔,"凤姐说,"上个礼拜走的还是这个礼拜走的,你给我说清楚。"
"我哪记得清,"贾琏说,"出差那几天事多。"
"事多也得对账。"凤姐说,"你那三笔回单我还没见着。"
"明天我让财务调出来。"
"今天调。现在打个电话调。"
贾琏没说话。他伸手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一半想起这是正院,又收回来。
"——二姐那头我先过去看一眼。"
凤姐抬眼。
"急什么?"她说,"出院七天了。我让周姐天天炖汤。"
"凤儿——"
"你先把账对完。"
凤姐把笔重新拿起来。她的指尖在账本那一行下头点了点。
"对完,"她说,"你想去哪儿你去哪儿。"
贾琏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他往后靠了靠,又坐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
凤姐没看钟。她低头,在账本下一行写了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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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二姐回到院里。
院里的天还没全黑,西边那一带留着一道很淡的橙红,再往上是青灰色。石榴树的影子已经从窗户上撤下去了。
她进屋,把门从里头反锁。她在玄关换了拖鞋,把白天穿的那双鞋鞋头朝外,并齐摆在鞋柜底下。
她走进卧室。她没开顶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打在床头柜上,照见书桌上那只浅粉色小盒和压在上头的便条。
她在床沿坐下。
她从枕头底下取出那盒助眠药,搁在床头柜上。她把枕头放回去,拍平。
她从下层抽屉取出一只白色陶瓷杯——是她平时用的那只——里头还剩着大半杯白开水。今天下午接的,已经晾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她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搁在那盒药旁边。
她坐着,没动。
她想了一下今天还有没有什么没做完的。
——衣服叠好了。
——洗手台擦了。
——便条写了。
——月子用品试用装搁在桌上了。
——那两只 Rimowa 箱子立在床边了。
她蹲下身,把小箱子的把手扶正——刚才往墙根推的时候,把手朝旁边偏了一点。
她站起来,回到床沿坐下。
她看了一眼那只白色陶瓷杯,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盒药。
她伸手去拿。
她的指尖刚碰到药盒,外头院门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离得远。她的手停了一下。
脚步声没有进院。它从院门外那条小径上过去了,往北边那条路上去了。
她把手收回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外的天比刚才暗了一档。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一片叶子的影子贴着纱窗滑过去。
她伸手——
七点二十七。台灯的灯丝抖了一下。
院门外头远远的,又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也没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