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孕棒
2020 年 7 月中的一个下午。小暑过去第十五天。园西北角那间小院里的空调一直在低吟,吹出来的风贴着墙跟绕一圈,再贴回浴室门那一条缝里头。
尤二姐站在浴室门后头。她已经站了大约三分钟。
门是从里头反扣上的。门后这一块只有一平米半——左手边是洗手台,右手边是马桶,正前方是花洒。她把验孕棒搁在洗手台台面边上头。台面是新铺的人造石,发白,那一根白色的塑料条搁在上头几乎要看不见。她没坐下。她从马桶圈外侧那一道边沿上头扶着,弯下腰,把脸贴近了洗手台台面,看那两道格。
第一道是对照线。深红。
第二道——粉。
不像她在网上头查到的那种"两条都很深",她的第二道颜色浅一点,但是有。粉里头带一点橘。
她又看了一眼说明书。
说明书是保姆早上从药店带回来的那张折成八开的薄纸,铺在洗手台另一头——上头那一段她已经看过两遍:"第二道线无论深浅,只要出现,即为阳性。"
她直起腰。她朝镜子里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女人脸瘦得颧骨发尖。她进园这十五天瘦了大约六斤——她不敢称体重,是早上穿那条原本贴身的家居裤时腰头一直往下滑她才知道。她伸手把那一截滑下来的裤腰往上拽了拽。她的手在抖。她按住洗手台台面那一处冷的边沿,让那只手在那一处压了大约十秒。
她把验孕棒收回袖子里。她拧开浴室门。
外头是卧室。窗帘是上礼拜凤姐让人新换的水墨蓝。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床头。床上那一床薄被叠得齐整——是上午保姆来铺的,她下午午睡过没翻动过。她把验孕棒塞进床头柜最底下那一格抽屉,再压上她从苏州带过来的那一本小学同学录。她没锁抽屉——这院子里所有抽屉都没有锁,钥匙在凤姐手里。她按了一下抽屉外头那只镀金把手。她把那一本同学录又往上头推了半寸。
她坐到床沿上。
她朝窗帘外头看了一会儿。窗帘是拉着的——园西北这一处下午三点钟就开始西晒,秋桐昨天早上说"二奶奶你这窗朝西,下午一定要拉严了"。她拉严了。屋里到这个钟点就是一种半明半暗的水族馆的光。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那一道穿堂风从西厢方向吹过来——西厢是保姆住的屋。她听见保姆在那一头切菜——菜刀切到砧板上头那一声很闷,是切冬瓜。今晚做冬瓜排骨汤。秋桐午饭后出去了,说去给凤姐送一份"屋里的换洗单子"。她没回来。
尤二姐起身。
她走到卧室门口,把卧室门朝外头开了一条缝。
她朝那一条缝外头叫了一声:"素芬姐?"
"哎,二奶奶。"保姆的声音从西厢那头过来。菜刀停了一下,又切下去。
"——那个,"尤二姐顿了顿,"上午让你去带的那个,你跟谁说过没有?"
砧板那一声停了。
"哪个?"
尤二姐没接。她把门缝又拉开半寸,朝厨房那一头看。她看见保姆侧着身站在砧板前头——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齐耳短发,蓝白条围裙。保姆没抬头。
"——验那个的,"尤二姐说。
保姆停了两秒钟。
"没有。"保姆说,"我跟二奶奶你说,这事儿我们自家的事儿,不跟外头说。"
尤二姐"嗯"了一声。她把门缝拉回到原位,没关严。她退回床沿。
她在床沿上头坐着,朝那一条门缝看了一会儿。
砧板那一头又开始切了——切了三五刀停下来。停的那一阵她听见保姆掏裤袋。她听见保姆走到水池那一头开水龙头。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水声里头夹着一点保姆压低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真。说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水龙头关了。砧板那一头又开始切。
尤二姐朝门外看。她没出去。
下午六点半。秋桐回来了。
院门那一头钥匙转了两圈——秋桐这两天进门一直要转两圈,第一圈开门,第二圈她故意又锁一下再开一下。今天也是。门开了。秋桐走进来,先去西厢厨房——她和保姆说了一句什么。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然后秋桐朝主屋这边来。
"二奶奶。"秋桐在门外头说。
尤二姐起身,"嗯。"
秋桐推门进来。她端着一只白瓷小汤盅,盅盖捂着,底下一只竹托。她笑着。她的笑这十五天里头尤二姐已经见过很多次——眉眼弯下来,嘴角朝两边带一点点,眼睛里头那一处不弯。
"今儿在外头听二奶奶有喜事,"秋桐说,"我赶紧让素芬姐去炖了一盅。"
尤二姐心口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喜事。"她说。
秋桐把汤盅搁在床头柜上头。她揭了盖。
是红枣银耳——发亮的那一种汤色,红枣的皮泡开来,银耳泡发得很厚,汤面飘着两瓣东西,发红、发深红,切得很薄。还浮着几片更深一点的、像是干叶子那样的东西。
"二奶奶有了,"秋桐说,"我们当姐妹的,可不得贺一贺?"
尤二姐没接。她朝那一盅汤看了一眼,又朝秋桐看了一眼。秋桐的笑没动。秋桐顺手把那一根白瓷汤匙从盅边上头递过来。
"——这汤里头都什么?"尤二姐问。
"红枣,银耳,"秋桐说,"再几片山楂,应季的,去去油腻。底下还煨了一点点干叶子,是我们南边人坐月子用的,温温的,对你身子好。"
她说"南边人"的时候朝尤二姐看了一眼。尤二姐祖籍南方。
尤二姐接过那一只汤匙。她朝汤面上头浮的那两瓣切薄的红色看了一眼——山楂。她小时候吃过冰糖葫芦。她又朝那几片发深的"干叶子"看了一眼。她不认得。她朝秋桐看。
"——琏二哥,"她说,"他知道吗。"
秋桐笑了一下,"二爷在外地,过两天就回。这事儿您先养着,等二爷回来给二爷一个惊喜,好不好?"
尤二姐"嗯"了一声。
她舀了一匙。
汤温温的。红枣甜,银耳滑,底下那一点点酸是山楂——酸里头带一丝涩,是另外那一点东西的味。她咽下去。她又舀了一匙。
她喝了大约半盅。她搁下汤匙。
"——剩下的,"她说,"我搁一会儿。"
秋桐没动。秋桐站在床头柜旁边,看着她。
尤二姐又舀了一匙。她把那一匙咽下去。她又舀了一匙。
她喝完了大半盅。
"二奶奶累了,"秋桐说,"早点歇。"
秋桐把那一只盅端起来。剩在盅底那一指厚的汤底里头还浮着两片山楂、一小段她不认得的、发深褐色的薄片。秋桐把盖子盖上。
秋桐朝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回身。
"二奶奶睡好,"她说,"秋桐明天再给您熬。"
她带上门。
门带上之后院里头静了一阵。然后是西厢水池那一头开水龙头的声音——汤底倒进下水道,水龙头开得很大,冲了大约一分钟,关上。砧板那一头那一只白瓷小汤盅被搁回橱柜,搁得轻,没有声响。
尤二姐在床上躺下。她侧着身。她朝床头柜最底下那一格抽屉看了一会儿。
她睡着了。
夜里——她不知道几点钟——她的小腹底下开始坠。
不是疼。是一种发酸的、往下沉的那种感觉,像是来例假前一天那一种。她迷迷糊糊翻了一下身。窗帘还是拉严的。空调还在低吟。她伸手按了一下肚子——肚子是软的,按下去的那一处底下又坠下去一截。她想——是孕反。她在哪一本书上头看过孕早期会有这种发酸坠胀的感觉。她翻过身去,把脸贴在枕头那一面凉的上头。她闭上眼睛。
她又睡过去。
她不知道厨房橱柜里头那一只白瓷小汤盅,盖底那一处沾着一小片没冲干净的、被滚过的、薄薄的番泻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