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桐的舌头
2020 年 7 月初。小暑后第三日,清晨六点。
天还没全亮。园西北角小院里那株小叶女贞底下昨夜落了一层细花,浅黄,密密的,踩上去不响。秋桐拿一把竹扫帚从院门口扫起。
扫帚不是新的,竹梢已经岔开。她扫得不慢,但每扫到尤二姐那扇窗下,就把扫帚柄往墙根上一杵——咚的一声,声音不大,传得远。停半秒,再扫。再到窗下,再杵一下。
窗里头的人没出声。
尤二姐是被第一下杵醒的。她睁开眼,看见空调出风口正对她脚那块凉。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杯里水是昨夜灌的,杯壁起了一层小汽珠。她转头看墙——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很轻。六点零四。
她翻了个身,脸朝里。
第二下又来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只粉色绒袋,里头是姐姐留给她的小金锁——前天来园子前她从枕下摸出来,又塞回去,没让凤姐看见。她现在手指隔着枕套捏了一下那只袋。袋里的锁硬硬的。
外头扫帚声又往窗下走。
她坐起来。
——
七点二十,保姆来开门。
保姆姓周,五十多,本地人,前天刚从一个家政公司调过来。脸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脸,进门不抬头,先把一只塑料小托盘放在桌上。盘里一碗小米粥、两个荷包蛋、半碟咸菜。
"二奶奶,吃饭。"
尤二姐"嗯"了一声。她下床,趿上拖鞋,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她拧紧水龙头,回到桌边坐下。
秋桐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她没敲门。
"周姨。"秋桐说。她进门没看尤二姐,先看那只托盘,"粥是早上现熬的?"
周姨说:"是。"
秋桐伸手把那碗粥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她朝尤二姐那边偏了偏脑袋。
"二奶奶——咸菜怕是太咸了吧。"
尤二姐筷子刚伸出去,停了一下。
"……不咸。"
"昨儿您不就说了么。"秋桐说,"我让周姨重做。"
周姨抬了一下眼。
"不用——"尤二姐说。
秋桐已经把整只托盘端起来了。"重做,重做。哪能让您将就。"她端着托盘出门,门带上的时候比进来时重了半分。
周姨在桌边站了一下,看了尤二姐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出去。
桌上空了。尤二姐伸手摸了一下桌沿——桌沿是凉的。
她坐了一会儿。十分钟后秋桐没有回来,二十分钟后也没有。她肚子里那点饿先是发紧,再发软,再没了。她起身去厨房——厨房在小院东侧那间,门虚掩着。她推开半扇,看见秋桐坐在小凳上玩手机,那只托盘搁在灶台上,碗里的粥还是早上那碗,没动。
秋桐抬头。
"哎呀,二奶奶您怎么自己过来了。"她把手机倒扣在膝上,"我正给您找新咸菜呢。"
尤二姐没说话。她回身往回走。走到院子里,听见后头厨房门"砰"地一下被带上。
她在院里站了两秒。日头已经上来了,照在水泥地上一格一格,那块小叶女贞底下的细黄花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
——
中午十一点四十,凤姐来。
她是从园东那条石子路走过来的,穿一件薄薄的真丝衬衣,浅杏色,袖口挽了一截。手里拎一只白色小纸袋,纸袋上印着某连锁果汁店的 logo。她进院的时候秋桐正在井边洗一只搪瓷盆,听见脚步声把盆一搁,迎上去。
"二奶奶。"秋桐叫。她叫的是凤姐。
"嗯。"凤姐说。她朝尤二姐那扇门看了一眼,扬一下下巴,"妹妹起了么。"
"起了起了。早上吃了粥,眼下歇着呢。"
凤姐"嗯"一声,往屋里走。秋桐替她掀帘子。
尤二姐听见声音,已经从床边站起来了。她头发是早上自己梳的,没梳好,鬓角还有一绺翘着。她伸手往耳后拢了一下。
"妹妹。"凤姐进来,把那只小纸袋搁在桌上,"早上路过一家,买了杯鲜榨的西柚——你试试?"
"……谢谢嫂子。"
"客气什么。"凤姐在桌边坐下,朝四下看了一圈,"屋里还成吧?空调够不够凉?被子薄不薄?"
"够,够的。"
"昨儿睡得好不好?"
尤二姐"嗯"了一下。
凤姐看着她。眼睛是笑着的。
"秋桐——"凤姐侧头朝门口喊,"——秋桐对你好不好?"
秋桐在门口接得很快:"二奶奶您这就见外了——"
"我问妹妹。"凤姐说。
她话还是笑着说的。
尤二姐抬眼看了一下秋桐。秋桐站在门框那儿,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脸晒着,眼睛朝下,手在围裙边上拈着一下。
"……好的。"尤二姐说。
"那就好。"凤姐说。她伸手过来,把尤二姐手腕轻轻一握,"你姐姐刚没了,你心里苦——嫂子知道。这阵子嫂子让秋桐多照应你,你要什么就跟她说,跟我说也行。琏二哥不在,咱们娘儿几个先撑着。"
尤二姐手腕被她握着。凤姐的手是凉的——刚从外头进来。
凤姐又坐了五分钟。问了一句月经准不准,问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又起身。她出门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尤二姐笑了一下,对秋桐说:"午饭给妹妹炒个青菜,加个鸡蛋。她胃弱。"
"哎。"秋桐说。
凤姐走了。
院门外石子路上脚步声远了。秋桐转身回屋,把桌上那杯西柚汁拿起来摇了摇,搁回去。
"嫂子真心疼您。"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尤二姐。
——
下午三点。
尤二姐坐在床边。她想给贾琏打电话。
手机前天进园那天被凤姐"先收着"了——"免得琏二哥乱想"。充电器一道收走。屋里座机有一只,米色的,搁在墙角小柜上。她走过去,拿起听筒。听筒里有拨号音。
她把手放在按键上。
她想拨贾琏的号。
她想了一下。
她又想了一下。
她记得是 138 开头。后面四位——四位还是五位?她努力想。前年贾琏给她换过一次号,那次新号是从一个挂在收银台旁的小卡片上选的,她看见那串数字的时候说"挺顺的"。那串数字。
她想不起来了。
她把听筒放回去。听筒"咔"一声扣下去。
她在小柜前站着。柜面上有一层薄灰,靠墙那侧灰更厚一点。她伸手用指腹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灰,她在裤子上擦掉。
——
第四日。第五日。
第四日早上六点零二,扫帚又开始。
第四日中午,秋桐在院里跟保姆说话——故意大声,"周姨你知道吧,我们二奶奶才是正经奶奶,这位呀,是琏二爷在外头捡的。"她说"捡"字的时候舌头往上一翘。
周姨没接。她端着一只湿抹布从屋里出来,从秋桐身边走过去,没抬头。
尤二姐在屋里。窗是关着的,但院子小,话听得清。她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前天她想写点什么,纸还摊着,一个字没下。
她伸手把那张纸合上。
第五日,她吃饭吃了半碗。第六日,吃了三口。第七日早上她站在洗手间里,伸手把毛衣下摆往上撩了一下——肚子那块平了一截,腰那里能看见骨头。
她又把毛衣放下去。
——
第七日傍晚,凤姐又来。
这一回拎的是一只小瓷盅,里头是炖了三个钟头的鸡汤。她进来掀开盖子让尤二姐闻。汤面上一层薄油,金黄。
"妹妹喝两口。"凤姐说,"嫂子让人专门炖的。"
尤二姐端起碗。她喝了一口。
"嗯。"她说,"——好喝。"
"秋桐这几天对你好不好?"凤姐又问。
秋桐在门口。
尤二姐这一次答得比上一回慢半秒。她碗端在手里,碗沿沾在嘴唇下面。她把碗放下。
"……好的。"
"那就好。"凤姐说。
凤姐又坐了一会儿才走。
——
第七日夜里十一点。
院子里安静。秋桐那屋灯关了。保姆十点就走的——她不留宿,每天晚上回家。
尤二姐起身。她没开灯。她走到那只米色座机前,又把听筒拿起来。
听筒里的拨号音还在。
她在按键上按了 1。
按了 3。
按了 8。
她停住。
后面四位——她又试了一下。她按了四个数字,按完心里就知道不对。她把听筒按下去重来。她又按。她按到第三遍,听筒那头开始响"嘟嘟嘟",是空号的音。她又按下去。再按。第五遍,那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您好,请问哪位。"
她没说话。
那边等了两秒。"喂?喂——"
她把听筒挂上。
她站着,手还搭在听筒上。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秋桐那屋的窗黑着。月亮不大,挂在女贞树后头那块天上。
她回到屋里,去镜子前。
镜子是衣柜上那面长条镜,前天她进来时擦过一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脸瘦了,颧骨那块比上礼拜出来了一点,眼下青得更深。她把手伸到自己脸颊上摸了一下。
她忽然想哭。
她转身去洗手间,把洗手间的门关上,又把门反锁。她在水池边站着。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张开嘴——她想出声。她出不来。
她伸手去毛巾架上拿那条白毛巾。
毛巾是早上保姆换的,干的。
她把毛巾对折,再对折,塞进嘴里。
她咬住。
她没有出声。
水龙头她没开。镜子里那张脸的眼睛在抖。
外头院里——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拖一只行李箱,轱辘咯噔咯噔过石子路,过去了。
毛巾在她嘴里。她的牙咬着毛巾那一截硬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