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43 章 / 共 400 章

小暑那天住进园子

2020 年 7 月 6 日。小暑。

下午四点过五分,黑色的奥迪 Q7 从大观园北门进来,沿园里那条柏油小路往西北角开。柏油被一整天的日头烤软了一层,轮胎压上去,有一声极轻的粘。两边香樟翠得发蔫,蝉声从树冠里一阵一阵掉下来。

车里空调调在二十四度。尤二姐坐在副驾,手放在膝盖上,米色棉布裙的褶子她抚平过两次。凤姐握着方向盘,左腕那只卡地亚链子随她的动作轻碰一下方向盘,又一下。拐进窄路时她侧过头来,笑了一下。

"妹妹晕不晕车?"

"不晕。"

"那就好。再两步就到。这一带清静。"

后排两只 Rimowa 银色箱子上压着一只爱马仕橙的礼盒,盒角露出一截奶白的包装——那盒月子用品试用装到现在还没拆。

小院门口停了一辆白色保洁车。一个穿藏青 polo 的中年女人从车厢里抱下一团立式空调的外包装泡沫,看见车,把围裙往身上抹了抹迎上来。

"凤姨。"

"刘姐,都妥了?"

"妥了。窗帘今早刚挂的,没拆牌。空调试过,二十三度。床上四件套换了,蚕丝被又备了一床薄的。"

凤姐推门下车,撑着车门站了两秒,抬手把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朝副驾伸过手——"妹妹。"

绕过一人高的青砖影壁,里头是方天井,青石板缝长着苔藓,刚冲洗过,黑亮。正面三间瓦房,西头正屋,中间堂屋,东头那间门关着。院墙底下一口井,井盖压着一块青砖。

"原是当年施工队工头宿舍。"凤姐一边走一边说,"去年重新粉过。妹妹住正屋,朝南。东头——"她朝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眼,"留给秋桐住。"

尤二姐"嗯"了一声。她没问秋桐是谁。

正屋里浅灰色的木地板,浅胡桃色衣柜、五斗柜、一米八的大床。床头墙上挂一幅装裱过的"安"字。窗帘是奶白色双层,挂环还崭新,包装纸团成一个小球扔在窗台上。刘姐把两只 Rimowa 拖了进来,又试了试灯。凤姐把吸顶灯调到一半,转头问:"妹妹喜欢亮还是暗?"

"——这样就行。"

凤姐自己绕了一圈。她拉开衣柜门看了一眼挂杆——空的,五只胡桃木衣架等距分开。她合上。她在床沿按了一下床垫,半个指节,松开。她走到窗前撩起亚麻一角朝外看——窗外是院墙,院墙再过去是后角门,再过去就是园外那条北辰路。

她放下窗帘,回身,从手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圈上四把。

"这院子的钥匙,我先拿着。妹妹刚来,人头生,丢了麻烦。等过几日安顿好,我让人配两把给你。"

尤二姐站在床边,手指在裙缝处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好。"

"——对了。"凤姐又开口,"妹妹手机给我。"

尤二姐抬头看她。

"琏二哥这两天在山东出差,他要是知道我自作主张把妹妹接进园子,又要发脾气。"凤姐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像从舌尖上轻轻放下去,"手机我先替你保管几天。你要是想他了,明儿我用我的给他打过去,姐妹俩一起跟他说,他听了反倒高兴。"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尤二姐摸出 iPhone,递过去。递到一半,停了停。"——充电器在我箱子里。"

"一并给我吧。"

刘姐把大箱子的密码拨开,从内胆翻出一根白色 Lightning 线,连着豆腐块大小的快充头,递到凤姐手里。凤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东西塞进包里另一个隔层。

四点四十五。

院门外脚步声。两下,三下,停在影壁外。

"凤姨。我来了。"

"进来。"

秋桐进来。她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黑长裤,白运动鞋,鞋头一点点泥。眉毛有点浓,嘴唇薄。肩上挎只蓝尼龙包,包侧塞了一卷叠成长条的薄棉被——她自己带来的铺盖。

她进屋,先朝凤姐欠了一下身。

"凤姨。"

"秋桐,这是尤家二小姐,琏二哥那边的妹妹。这一阵你住东屋,跟二奶奶搭伴。她要什么,你照办。"

秋桐的眼睛在尤二姐脸上停了大概半秒——从眉毛扫到下巴,再落到脖子上没饰品的位置,最后落回鞋尖。

"二奶奶好。"

尤二姐"嗯"了一声。

"秋桐是你琏二哥那边过来的,"凤姐又对尤二姐说,"懂规矩,手脚勤快。妹妹有什么事,开口就行——别客气。"

秋桐把铺盖往东屋门口一放,弯腰把鞋后跟踩平,进东屋去了。她没关门,里头传来铺盖往床上一甩的声音,棉花和棉花碰在一起,闷闷的一声。

凤姐又站了一会儿。她绕到尤二姐身边,伸手替她把肩上一截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甲尖几乎没碰到皮肤。

"妹妹累了。我让刘姐熬一锅小米粥。后天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院门口那把锁我让物业暂时不挂。妹妹要夜里想出院走走,自己开门就行——不过这一带蛇虫多,最好别出去。"

她笑了一下。

她走了。刘姐跟着出院。白车倒车的"滴滴"响了三声,远了。

院子里只剩尤二姐和东屋里那个女孩。蝉声忽然变得很响。

晚上八点。

刘姐熬了小米粥,端进来,又端走半碗。临走在床头柜上换了一只新的白色膳魔师保温壶,揭开盖子是温水,烧好的。

"二奶奶喝水按这个钮。明儿上午我再来。"

刘姐走了,院门没关严,被穿堂的夜风顶开了一道缝。秋桐过去把门带上,从里头插了一下闩——"咔哒"一声不大,在这院子里听得见。

尤二姐坐在床沿。她换了一身居家服——藕粉色棉绸长裙,是公寓里带来的。头发还半湿。脖子后头有一点凉。

她试着从大箱子翻出充电宝——没有。她又翻了一遍小箱子的暗格。也没有。她想起来:充电宝昨天她出门前从插座上拔下来,搁在公寓茶几上,没装。

她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床头柜上没有插座。墙根那一排她数了一下——三个,最近的那一个在门边上,离床两米多。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空的。

她坐回床沿。

她想给贾琏打电话。她意识到,贾琏的手机号她背不出来。她和贾琏认识半年多,号码她从来都是从微信"打电话"那个按钮按出去的——号码本身从没去记。她默念了一下——是 138 开头,还是 139 开头——她记不清。

院外蝉声没了,蛙声响起来。后角门外是一条市政沟渠,渠边夏天有蛙。

她想起今天上车前凤姐替她系安全带时说的那句话:"妹妹你这肚子里要真有了——"

她当时没怀孕。她现在也没怀孕。

但她伸手摸了一下小腹。隔着藕粉色的棉绸,温温的,平的。

她翻了个身。

凌晨一点过几分。

她渴。下午下机场就没喝几口水,晚上那半碗粥里刘姐放了酱萝卜。她舔了一下嘴唇,干。

她端起白色保温壶,揭盖,倒过来——倒不出。她把整只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壶口。

空的。

她下床。她不想开顶灯——开顶灯会从窗帘缝漏出去,被东屋看见。她摸黑走到门口,把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天井里有月光。小暑那夜的月——半边圆。月光从院墙上头斜照进来,把青石板照得发青。

她想起来:刘姐说过厨房在堂屋后头那间,里头有桶装水。

她退回门口把拖鞋穿上,沿着廊檐底下朝堂屋走。走到堂屋门口,她伸手去推——

院门口那个方向,有一个声音。

"二奶奶。"

不大。

她回过头。

秋桐站在影壁前那一块青石板上。还是刚才那身白背心短裤,光着脚,没穿拖鞋。头发披着,被月光照得有一点点泛灰。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的。她进堂屋时没看见她。她从堂屋出来时,她已经在了。

秋桐没动。

"二奶奶半夜不睡,"秋桐说,"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