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42 章 / 共 400 章

接妹妹进园

2020 年 6 月下旬,第二天上午十点。

城西,那栋楼的电梯到 18 层,门"叮"了一声。

尤二姐站在 1802 门里头。她穿一件浅灰色家居棉布裙,头发松松地用一只木簪别在脑后。她已经听见门铃响了——电梯到那一层的时候,门铃恰好也响。她在玄关镜子前停了半秒,把领口往里掖了掖,又把鬓角那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回去。

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凤姐。

凤姐穿一身浅杏色的真丝衬衫连衣裙,外头搭了一件薄薄的米色开衫,挽在臂弯里。她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橙色的购物纸袋,袋口用浅咖丝带打了一个松松的活结。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见门开,把手机扣进包里。

"妹妹,"她笑,"我从医院出来顺道——"她说着,自己往里走了半步,又收住了,等尤二姐让开。

尤二姐让开了。

"姐姐快进。"

凤姐进了门。她在玄关换鞋——一双自带的浅色短袜从纸袋侧袋里抽出来,她蹲下,把高跟鞋脱了,套上袜子,再换上尤二姐递过去的拖鞋。整套动作很慢,很熟练,像她在自己家。

客厅是开放式的。落地窗朝南,光从窗外的几栋玻璃幕墙折一道再进屋,打在浅木色地板上。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一只白瓷小碟,碟里有半盒切好的西瓜,西瓜上插着几根牙签。空调开着,二十六度。

凤姐走进客厅,把爱马仕袋子搁在茶几上。她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沙发扫过电视柜,扫过开放厨房那一带,扫过餐桌上那一只玻璃瓶里的栀子花,又扫回来。她在沙发上落座,姿态像在自己家。

"屋里收拾得真干净。"她说。

"姐姐坐,喝什么。"尤二姐站在厨房岛台那边问。

"白水就行,温的。"

尤二姐倒了两杯温水,端过来。她在沙发另一头落座,膝盖微微并着,没靠后头。她的手指搁在膝头上,指甲修得圆。

"姐姐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终于问了一句。

她问得很轻,像顺嘴。但她问出来之后,自己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

凤姐笑了笑。她没立刻回答,她从茶几上把爱马仕袋拎过来,往尤二姐这边推了推。

"先看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

袋子里两样东西。上头一样是个长方形的盒子,包装纸是浅米色,上头印着一行小小的法文——一瓶护肤精华。下头压着一只浅粉的小盒,盒面上印着"产后修护试用装"几个字,旁边一行小字:"月子第一周——专为新妈妈"。

凤姐没有把下头那盒拿出来。她拿出上头那瓶精华,递到尤二姐手里。

"这个最近不好买。我托人从巴黎带的,给妹妹。"

尤二姐双手接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往袋子下头那盒落了一下,又收回来。她把精华放在茶几上。

"姐姐——"

"妹妹的事,"凤姐打断她,"姐姐是上个月才知道。"

她说得很慢。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是琏二哥不周全。"她说,"我没怪你。"

尤二姐没说话。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凤姐把身子往她这边略侧了侧。她伸过手来,搁在尤二姐放在膝头的那只手上。手心很温——比常人略凉,但贴上去之后会慢慢热起来。

"姐姐今天来,"她说,"是来接妹妹回家的。"

尤二姐的手没抽。她也没动。

"姐姐——"

"你听姐姐说完。"

凤姐继续。

"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头一个人住——这地方再好,再贵,也是一个人住。琏二哥这两个月出差三趟,回北京统共没几天,他在你这儿待几个钟头算几个钟头?姐姐是过来人,姐姐知道。"

她停了停。

"——再一个,"她说,"妹妹这肚子里要真有了。"

尤二姐的呼吸停了半拍。

凤姐的目光垂下去,落在尤二姐小腹那一带,很短的一瞬,又抬上来。

"搁外头,"凤姐说,"连个名分都没有。妹妹听姐姐一句——你跟琏二哥的事,姐姐不拦。可你要进家门,得我亲自接你进去。这才叫规矩。"

尤二姐的眼睛慢慢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另一只手覆到凤姐手背上,又抽回来。

"姐姐——"

"你想想。"凤姐说,"姐姐去阳台站一会儿。"

她站起来,把开衫从臂弯里取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往阳台走。她推开纱门,出去,把门顺手又拉回来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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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上有风。

凤姐站在那道缝外头,背对着客厅。她从开衫口袋里摸出手机,没看,又放回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六月底的北京,天是那种被晒得发白的蓝。楼下马路上有一辆洒水车开过,水雾在阳光底下扬起来一阵。

她转过半个身子,目光透过纱门缝隙,落进客厅。

尤二姐还坐在沙发上。她端起那盒精华看了一下,又放下。她伸手去碰爱马仕袋子的边沿,把它转了一个角度,让袋口朝向自己——但她没有再往里看。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卧室走。

凤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十点四十三。

她又转回身去,朝阳台外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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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那一头有动静。柜门开了,又关上。

凤姐在阳台站了大概十分钟,又进屋。她没去卧室,她在客厅里坐回原位,把那杯温水又端起来。

尤二姐从卧室回到客厅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 Rimowa 银色铝箱——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她把它们立在客厅墙边,箱身上有几道使用过的细痕,把手上贴着两张已经撕了一半的航空托运标签。

"姐姐,"她说,"我跟你走。"

凤姐"嗯"了一声。她的脸上没有立刻浮出笑。她端着水杯,朝箱子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尤二姐。

"东西带齐了?"

"姐姐再让我半个钟头。"

"不急。"

凤姐放下杯子,自己站起来。她说:"姐姐替你看看屋里还有什么落下的——这一套房子琏二哥置办得仓促,我帮你过一遍。"

她走过去。

她进了卧室。卧室里一张白色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男式手表盒,盒盖开着,里头是空的。她目光没停,又往衣帽间那头走。

衣帽间不大。一面墙是尤二姐的衣物——几条裙子,几件薄外套,颜色都浅。另一面墙是男士的衣物。两件深色西装挂在最外头,套着干洗店的塑料袋;西装里头是几件衬衫,浅蓝、浅灰、浅粉;衬衫边上挂着两条领带,一条藏青,一条暗红。最底下是一双擦得发亮的黑色牛津鞋,鞋头朝外。

凤姐看了一眼。她的脸上没动。她伸手把那条暗红的领带从衣架上轻轻拨了一下,让它和那条藏青的之间拉开一寸——拉开之后她又把它拨回去。她退出衣帽间。

尤二姐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她。

"姐姐,"尤二姐说,"那一边——"

"那一边的东西,"凤姐说,"姐姐回头让人来打包,原样送到琏二哥书房去。妹妹不用管。"

尤二姐点头。

"姐姐——"

凤姐看着她。

尤二姐没说下去。她转身去整理梳妆台。凤姐从卧室出来,回到客厅,自己又坐下。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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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二十,两只 Rimowa 箱子封好了。尤二姐又去厨房把冰箱里没吃完的几样东西装进一只保鲜袋,放在玄关——她没说要带走,但也没扔。

凤姐站起来。她把开衫披上,把茶几上那只爱马仕袋自己拎起来。袋子里那盒护肤精华她递回给尤二姐:"这个你自己拿着。"

下头那盒粉色的,她没拿出来。

她拎着袋子,连那盒压在袋底的东西一起,走到玄关。

"——姐姐这袋子里还有一样东西,"她说,"先放姐姐这儿。回头到家姐姐再给你。"

尤二姐"嗯"了一声。她蹲下穿鞋,没回头。

凤姐站在她身后,拎着那只袋子,纸袋边沿轻轻搭在自己腿侧。袋子里那一抹粉色被橙色挡住,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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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

镜面是磨砂的。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两只箱子。

尤二姐看着电梯门上反过来的自己——头发松,眼底有一点点红,嘴唇是干的。她伸手在嘴唇上抿了一下,又放下来。

凤姐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

她低着头。屏幕的光打在她下巴底下。她解锁,划到微信,找了一个名字——秋桐。

她的拇指在键盘上动了一下。她打字很快。

她打:过几日给你换个差事。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

她按了发送。

绿色的对话气泡跳到屏幕右边。"已发送",下头一行很淡的灰字,"对方正在输入……"

她把手机扣回包里。

电梯停在 1 层。门开了。

她抬起头,朝尤二姐侧了侧脸:"妹妹,姐姐替你拎大的。"

她伸手去握那只大箱子的拉杆。她的指节贴上去的时候,箱身上残留的一点凉传到她手心里。她没松手。

楼下大堂里,保安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

栀子花的气味从大堂外头那一排树底下,混着空调出风口里那一点冷气,漫进来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