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41 章 / 共 400 章

小区门口的下午

2020 年 6 月下旬,北京城西。下午两点钟,太阳从天上正中往下压,压在那一片栀子花树上头,又从花树底下反上来,把整条街晒成了发白的灰色。

凤姐把车停在小区对面那一道阴影里。

阴影是从街对面那一栋写字楼底下来的,到下午两点钟正好覆住半个车位。她沿着写字楼那一面墙倒进去,再调了两次方向盘,让奥迪 Q7 的车头朝外、车身斜对着小区大门——挡风玻璃这一头能看见门禁岗的全部,又不至于让保安一抬头就觉得这辆黑色的车蹲了多久。她拉了手刹。她没熄火。

空调开着。出风口一共四个——驾驶位正前那一个上礼拜已经坏了一格,叶片卡死在朝上四十五度,吹出来的风只贴着车窗顶上头转。这一格今早 4S 店打电话说零件还在等。她没追。她坐进来之前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三十六度。

她把墨镜推上头顶,按了一下方向盘左下方那只车机屏幕。导航上头那一颗蓝点稳稳地停在"翠庭公馆"对面。她退出导航,调出微信。

侦探小报告的那一条置顶了。文件她昨晚已经在家里那只 iPad 上头看过一遍——A4 三页,附三张电梯监控截图。她在车里没再翻文档。她直接点开第二张截图。

截图上那个时间戳是六月十七号晚二十一点零四分。电梯里灯光偏冷,反着一道顶光。画面里只半边背影——一个女人,浅色连衣裙,左手提着一只塑料袋(袋身上印着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的红色 logo),右手抱着一只小号的拉杆箱。头略微低着。脸看不见。

凤姐用拇指和食指在那半边背影上头放大了两格。她看了大概八秒钟。她把图收了。

她把车机屏幕熄了。

她朝挡风玻璃外头看。

栀子花是从对面那一道两米高的铁艺围栏底下伸出来的,伸出栏外那一段已经压得很低,几乎挨到人行道。花开了大半——白瓣发黄,边沿那一处有几瓣已经卷了。气味在三十六度的太阳底下从围栏底下蒸上来,顺着那一格坏掉的空调出风口,先撞到车窗顶上头,又散下来。她在驾驶座上头坐着,没有动。

她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下半圈上头。她的右手搁在副驾驶那一只小香奈儿包上头。包上头还压着她今早从家里头带出来的那本黑色记事本——里头夹着她两天前出门去苏州时随手做的应酬名单:尤三姐头七、丧仪杂事、回北京的高铁班次、几位远房亲戚的礼金记号。本子合着。

她朝小区大门看。

岗亭里头那个保安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白衬衣黑长裤,戴一顶有檐的浅蓝色帽子。他坐在岗亭里头看手机。每隔三五分钟有车进出他抬一下头——业主车贴一刷,杆子起,他低回去看手机。

时间走到两点零八分的时候,一辆白色 SUV 从里头出来。两点十二分,一辆顺丰快递的小货车进去。两点十五分,岗亭里头那个保安出来在围栏边上抽了一根烟,烟抽完用脚踩了,回去坐回原位。

她没动。

她的目光在那扇大门上头压了一会儿,又压到岗亭,再压到围栏底下那一丛栀子花,再压回大门。她不眨眼的时候眼角那一处会有一点酸——她干完尤三姐头七那一夜在高铁上没睡,今早北京南站下车之后她没回家,先去了一趟办事处,又从办事处直接开到了这里。她按了一下方向盘上头那个音量键,把车里头的音响关到零。仪表盘那一行小字显示,外面三十六度,车里二十六度。

两点十九分。

她把右手从那只香奈儿包上头收回来。她拿起手机。

她退出微信首页,进了"我的"那一栏,又进了"收藏"。

收藏夹里头最上头那一格——是她过去三个月一条一条截下来的图。一共十七张。

第一张是三月二十六号晚上贾琏发给她的那条"今晚加班别等"。第二张是四月八号那一张机票订单截图——贾琏说是去深圳出差,但订单上那个返程没有出发地。第三张是五月二号晚上她在家里头随手翻贾琏外套口袋翻出来的那一张银行小票,金额八千四百块,地点是"翠庭公馆地下停车场"。第四张……一直数到第十七张——上礼拜三晚上贾琏出门前换了一双她没见过的鞋。

每一张图她都打过标记:日期、地点、可疑指数。她原本是打算挑一个晚上摆到他面前。

她朝那一沓截图看了几秒。

她长按第一张。屏幕底下弹出来一栏小灰条:"取消收藏 / 删除 / 转发"。她按"删除"。

弹窗——"确定删除该收藏?"

她按"确定"。

第一张消失了。她接着长按第二张。删除。确定。

第三张。第四张。

她删得不快。每删一张她停半拍,让屏幕跳回收藏夹首页,再翻到最上头,再长按下一张。她删第七张的时候那一辆顺丰小货车从小区里头出来了——杆子起,杆子落,她没抬头。她删到第十一张的时候后座那一格坏掉的空调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她也没抬头。她删完第十七张。

收藏夹里头最上头那一格变成了她去年存的一篇关于巧姐学校开学的家长群通知。

她按了一下手机侧面那个电源键。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翻扣过来,搁在副驾驶那只香奈儿包上头。

两点二十一分。

她朝挡风玻璃外头又看了一会儿。

大门那一头出来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姑娘,五六岁,拉着她妈妈的手。妈妈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小姑娘抬头朝那一丛栀子花看了一眼。她妈妈把她往人行道里头拽了一下。两个人朝东走了,走出凤姐的视线。

凤姐把手机又拿起来。

她没打开微信。她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头最上头那一条是她昨天在高铁上头打的——尤三姐头七答谢宾客名单的几个错字校正。她新建了一条空白页。

光标在那一格空白里头闪。

她抬起右手食指,朝屏幕上头打字。

她打了两个字。

"秋桐"。

光标在"桐"字后头闪了一下。她没加标点。她没换行。她按了一下屏幕右上角那个"完成"。备忘录自动保存。她把那一条置顶。

她把手机锁了。

她把手机搁回副驾驶。

两点二十六分。她朝挡风玻璃外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大门。岗亭里头那个保安换了个姿势——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端起一只一次性纸杯喝水。喝完他把纸杯捏扁了,丢进岗亭外那只垃圾桶。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大约三指宽。

外面的热气从那一道缝里头压进来。栀子花的气味跟着压进来——花蒸过头那种甜,发腻,底下隐约有一丝发酸的尾。她吸了一口。

"——这味儿,"她说,"倒像办丧事。"

她没朝着谁。

她把车窗摇回去。她把墨镜从头顶上头拿下来,戴回鼻梁上。她按了一下手刹松开按钮。她踩了一脚刹车——挂 D 挡。她朝左后视镜里头看了一眼,又朝右后视镜里头看了一眼。

那一丛栀子花在右后视镜里头压成一道发白的横线。

她打方向。她把车从写字楼底下那一道阴影里头开出来,绕过翠庭公馆大门,沿着街朝东。

下午两点二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