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与新刀
2020 年 6 月 11 日,星期四,尤三姐头七。北京前一天下过一场短雨,地早干了,空气里还有一点土腥味。
上午九点,宁府那套三居室的客厅。
家具往两边挪了挪,腾出中间一米半见方的位置,临时摆了一张折叠饭桌当祭桌。白布是从隔壁借的,铺上去短了一截,露出饭桌的金属脚。相框立在中间,是尤三姐去年的证件照——一寸放大成四寸,脸有些虚。相框前一只白瓷碟,三炷香已经点上,烟很细,几乎是直的。
旁边一束白菊。是尤老娘前天晚上自己拎回来的,二十五块钱五枝,插在一只盛过黄豆的玻璃罐里。今天外圈两枝已经枯了几瓣。尤老娘伸手把那两瓣掰掉,扔进垃圾桶。桶里只有那两瓣花。
尤老娘穿一件深灰色薄毛衣。她头发往后挽了一下,没擦油。她从前天起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哭过——警察上门那天她瘫坐在玄关瓷砖上三十分钟没出声,之后就一直是这样,眼睛比平时小一圈。
尤二姐 08:50 进的门。她从荣府耳房叫了车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早上路过水果摊顺手买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她把苹果放在玄关鞋柜上,鞋柜上还摆着尤三姐生前用的钥匙串。她没动那串钥匙。
她在祭桌前站定。她没哭。前天那一夜她在出租车上把能哭的都哭过了,今天人是空的。
尤氏 09:05 到。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妆化得很淡。三个人就在祭桌前站着,没人说话。香烟一段一段往上飘。
尤氏看了看表。"他说他过来一下。"
尤老娘"嗯"了一声。她想说点什么——要不要请师父念几句,要不要订一桌斋饭。她前两天托尤氏问过一次,尤氏当时没接茬,今天也没提。尤老娘咽了一下。
09:14,门铃响。
贾珍进门。他穿一件熨过的灰色衬衣,袖口扣得整齐。他朝祭桌点了一下头,走过去。尤老娘想招呼他坐,他抬手做了一个止住的动作。
他从瓷碟里取了一支香——他自己带的,紫檀色。他凑到原先三炷香的火苗上点着,吹熄明火,双手举到额前,对着相框拜了一下。然后把香插进瓷碟。
他站着,看了一眼相框。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外头楼道有人在拖行李箱,轱辘咯噔咯噔地下楼。
贾珍站了大约一分钟。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朝尤老娘那边略一颔首,转身往门口走。
"咱家这边的事,"他在玄关换鞋时说,"我都跟那边打过招呼了。后续按内部办,外头不会有动静。您二位安心。"
尤老娘"嗯"了一声。
门关上。
尤氏没跟着出去。她从包里抽了一张纸巾按了一下眼角——没有眼泪,是个习惯动作。她朝尤老娘说,妈,您坐会儿,我去煮点水。
厨房里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水壶坐到电磁炉上,红灯亮。
尤二姐还站在祭桌前。09:30 头一只香烧到根,灰烬轻轻塌下去,她伸手把那截香蒂拈出来,搁在白瓷碟边沿。指尖有点烫,她没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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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荣府西边正房。
王夫人坐在临窗的藤椅上,膝盖上搭一条薄毛毯——空调开着 24 度。手里转一串菩提子,棕红色,是她去年从五台山带回来的。
周瑞家的进来回话。她站在门口的踏脚毯上,没往里走。
"……尤老娘那边今天上午做了头七。就她们娘儿三个,珍大爷过去站了一下就走了,没设别的。"周瑞家的说。她的声音压得低——既不像八卦那样兴奋,也不像报丧那样沉。
王夫人手指上的菩提子停了一下。
"那位远房表妹,"她说,"就是住咱们东路耳房那位?"
"是。尤二姐。"
"她姐姐是怎么——"
"出的事那个,是亲姐姐,没错。"
王夫人手里的菩提子又转了一圈。她朝窗外看。窗外那棵老海棠的叶子绿得发暗。
"她今儿从那边回来了?"
"中午到的。我让小丫头送了一碗汤过去。"
"嗯。"
王夫人没再说话。屋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她手指停住,把菩提子轻轻搁在藤椅扶手上。
"她姐姐刚没了,"她说,"那耳房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住了。"
周瑞家的低头。"是。"
"晚上你去看看,"王夫人说,"看耳房旁边那间小厢房收拾出来了没有。她要是愿意挪过来,让她挪过来住几天。她要是不愿意,你就再派个小丫头过去做伴。"
"是。"
"——别张扬,就当是怕她睡不着。"
"是。"
王夫人重新把菩提子拿回手里。周瑞家的在门口又站了三秒,才轻轻退出去。门带上没有声音。
王夫人手里的菩提子又开始转,一颗一颗,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她没有取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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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薛家二楼东头那间小房间。
香菱在桌前坐着,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一支铅笔。她在抄一段东西——前几天从手机上看见的,只记得有"江流天地外"那一句。她写得很慢,每个字写完都要抬一下头。
夏金桂推门进来没敲门。
她穿一件白色真丝吊带,外头罩一件浅粉色开襟薄毛衫。香水味先进的门。
"在干嘛呢。"
香菱合上纸。"……抄一点东西。"
夏金桂走过来。她没看那张纸,视线落在桌角——香菱的手机平放在那儿,屏幕朝下,亮着一格。
夏金桂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密码。"
香菱说了六位数。
夏金桂解开手机,看了一会儿,划了几下,又锁屏。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没还回去。
"姑娘家天天玩手机伤眼。"她说,"你这两天也没怎么出门,整天就低着头。"
香菱低头。
"放我这儿。"夏金桂把手机塞进她自己挂在椅背上那只链条小包里,"几天就行,几天我还你。"
她说"几天就行"的时候,左手腕上一只玉镯子在桌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脆响。
香菱没说话。
夏金桂朝那张白纸抬了一下下巴。"接着写呗。"
她出去,门带上。门带上的时候比进来时重了一点。
香菱坐着没动。她伸手把笔拿起来。她写下一个字——这个字的最后一笔她没收住,拖了出去。
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折一下,又折一下,对折成四方一小块,塞进抽屉最里头。抽屉里头还有几张旧的,折成同样大小,她没看。
她朝桌角那个本来放手机的位置看了一眼。那块桌面比旁边略亮一点——常年压着手机的位置,灰擦得干净些。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擦完,桌面就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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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凤姐住的那一套,里间卧室隔壁的小套间。
平儿一个人开着一盏台灯。桌上摊着今天下午她在外头跑的一摞票据——医院的、丧仪铺的、给宁府那边垫的几笔散账。
她的手机扣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个 187 开头的号码,归属地青岛。她按了接听。
"喂,姨爹。"
电话那头是个老男人的声音,方言口音很重,喉咙里一直带一点痰。他没寒暄,直接说事。平儿的眉头先动了一下,又松开。
"……我晓得了。"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那边说了一会儿。
"——多少?"
那边说了一个数。
平儿沉了一秒。"姨爹,你跟那边说——这边知道了。先稳着,月底前一定给个准信。"
那边语气往上走了半度。平儿没插嘴。等那边停下来,她才说:"您放心,跑不了。月底。"
她挂了电话。
她朝里间方向看了一眼。门没关严,留着一条三指宽的缝,里头黄色的床头灯还亮着。
她起身走过去,在门口把手举到门把上,没推,先低声问了一句:"二奶奶——"
里头没动静。
平儿轻轻把门推开一条。
凤姐已经睡着了。半侧着身子,一只胳膊压在枕头下,脸朝里。床头柜上那盏暖光台灯亮着,灯罩底下一只没拧紧的水杯,杯沿沾着她睡前喝过的水。手机扣在杯子旁边。
平儿在门口站了一下。
她想说事——老周姨爹打电话来了,那边催第二桩了,那边说了一个数。
她最后只说:"二奶奶,那边——"
她的声音收住了。她看了一眼凤姐压在枕头底下那只胳膊。胳膊上手腕处一只浅金色的细镯,是上礼拜尤氏请客那天她戴的,到现在还没摘。
平儿没再说话。
她伸手,把那盏床头灯关了。
按键"咔"地一响,房间暗下来。窗外路灯的橘色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斜斜地落在床脚。
她退出来,把门带回那条三指宽的缝。
她回到自己那张小桌前,没坐下。她朝那一摞票据看了一眼。
她忽然想起一个早上。
是去年二月里,下过一场雪——她头一回从自己私房里抽出一笔钱,塞进账上那个一直填不平的窟窿。她记得那个早上凤姐还没起,她一个人坐在灯底下把账抄齐,用红笔在边上做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准备等月底再拿回来。
她现在记不清那个记号后来有没有被消掉了。
她也记不清——那笔钱,到底有没有,被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