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与电话
2020 年 6 月 4 日,下午两点。
尤老娘那套三居室在朝阳门内大街南边某条胡同里,二楼。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膝盖上压着一块旧毛巾接豆筋。她以为是楼下取快递的小哥按错了。门铃又响了一次,第三次是敲。三下,匀,不急。
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三十多岁的男的,穿便衣,一个拎着黑色公文包;旁边一个穿警服的瘦女人,胸口别着工作证。
"您是尤萍同志吧?"中间那个穿便衣的低头确认了一下手里的纸,"我们是朝阳分局三里屯派出所的。"
他把工作证翻给她看。塑料壳,照片,钢印。他翻得很慢,像怕她看不清。
"您方便让我们进来说吗。"
尤老娘点头。她往边上让,手还在门把上没放。她让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那只穿警服的瘦女人胳膊一下——女人的袖口是凉的。
进了客厅,三个人没坐。社区民警走到沙发前看了一眼盆里那把豆角,又走回来。尤老娘也没坐。她站在玄关瓷砖上。
"您女儿叫尤丽珠对吧?身份证号是 11010119900327——"
"她小名叫三姐儿。"尤老娘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一句。
便衣点头。他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今天上午十一点零五分,朝阳区三里屯太古里北区一栋商务楼十四层天台。"他说。他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也不短,"您女儿从天台坠下。我们到达现场时人已经没有了。初步勘验,是自主行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第二个人。"
尤老娘"哦"了一声。
她"哦"得很轻,跟楼下小孩跑过去的声音一样轻。她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从门把往下滑了三公分,又滑到自己腿边。她退了半步。她的小腿后头撞到玄关那只放鞋的小矮凳,凳子在瓷砖上挪了一格。她顺着小矮凳坐下去——不是坐,是塌下去——膝盖弯了一下没撑住,她整个人坐到玄关地砖上。
她没哭。
她没出声。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摊在自己大腿上,掌心朝上,像还在择豆角,但豆角不在这儿。便衣蹲下来想扶她,她摆手。她摆手摆得很慢,像在水里。
"我自己坐一会儿。"她说。
她说完这句,再没说话。
社区民警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三个人在门口站着,没催,没问,没再说什么。便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时间,把那张纸又折了一下,揣回公文包。
二十分钟过去。尤老娘从地砖上撑起来。她手在腰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借着那两下力站直了。她走到玄关鞋柜上把那杯温水端起来——没喝——又放回去。她从茶几上找她的手机。她的手机调了静音,她找了一会儿。手机在沙发垫和靠背中间夹着。
她打电话。第一次按错号,第二次按错号,第三次按错号——她的食指抖得不听话。她重新拨。
电话通了。
"姐。"她说。她对着话筒说。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是平的,平得像一只被烫过的瓷碗,"丽珠没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
"在哪儿。"
"三里屯。一栋楼上。"
"我知道了。"尤氏说,"我马上让你姐夫那边过来。"
电话挂了。
便衣和社区民警还站在门口。便衣抬眼看了她一下,问她要不要联系亲属来陪。她摇头。她说她大姐已经知道了。便衣点头,又留了一张联系卡放在鞋柜上。三个人离开的时候关门很轻。
门关上,尤老娘走到客厅,把茶几上那盆豆角端起来,端到厨房水池边。她没倒。她把豆角盆放在沥水架上,盆底是潮的,渍出一圈水痕。
她在沥水架边上站了大概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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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国贸三期 32 层,宁氏地产那间会议室。
贾珍坐在主位。他穿一件灰色衬衣,袖口卷到肘弯,腕上那只钢带表。秘书把他的手机送进来,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他抬手让她把手机放在他面前桌上。
他接起来。
"喂。"
那头是尤氏。尤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了三里屯,说了写字楼,说了警察刚走的事,说尤老娘那边她已经让司机过去了。
贾珍听着。他没打断。会议室里另外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 PPT 上,没看他。他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敲完第三下停住。
他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他说,"我让人去办。"
他挂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往桌中央推了三公分。他低头看了一眼 PPT 那一页——某个三线城市的写字楼空置率柱状图。
"你接着讲。"他说。
会议又往下走了大概八分钟。结束散会的时候,贾珍没起身。他坐在主位上没动,直到所有人都出去了。然后他朝门外抬一下下巴。
一个穿浅灰西装、戴细框眼镜的男的进来。他大概三十六七,鬓角剃得很干净。他在贾珍对面的位子坐下,没说话,等。
"宁府那边一个远房表妹,三姐儿。"贾珍说。他的语速跟刚才听 PPT 时一样匀,"今天中午从三里屯一栋楼上跳下去了。"
"知道了。"
"压一压,别上社媒。本地的两家自媒体你提前打个招呼。"贾珍停了一下,"丧仪走家里出,简单办。尤老娘那边你让司机这两天别走。"
"明白。"
"柳湘莲那个名字别出现。"
"好。"
那人起身要走。贾珍叫住他。
"还有——"贾珍说。他的手在桌面上摊开又合上,"我那边今晚有个饭局,别推。"
那人点头,出门。
贾珍坐着没动。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他又把手机翻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万宝路,没点。在指头间转了两圈,又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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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七点。
薛蟠在朝阳大悦城负二层一家烤鱼店。他刚从洗手间出来,坐回卡座,端起冰镇可乐喝了一口,顺手刷朋友圈。
他滑到一条,又滑回去。
那条是他一个做本地号的朋友发的,配图是一张被打了码的现场图——三里屯某楼下警戒线,斜过去一只警灯。文字只有八个字:"今早。一个姑娘。坠楼。"他点进去要看大图,那条已经不在了。秒删。
薛蟠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放下可乐。
他翻微信。他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三月份——他存了一个备注叫"宁府那个三儿"。点进去。最后一条对话是上个月底,他发过一个表情包,对方没回。头像还是那张戴墨镜的侧脸。
他长按头像,按了"查看朋友圈"。
朋友圈是一条横线。她设了三天可见,最近三天什么都没发。
薛蟠"卧槽"了一声。声音不大,对面贾蓉抬眼看他一下。
"怎么了哥?"
"没事。"薛蟠说。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刚刷到个新闻。"
他端起可乐又喝了一口。冰碴子在嘴里嚼了两下,他没嚼出味道。他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又夹了一筷子鱼。鱼皮在他筷子上挂了一会儿没夹住,掉回盘里。他没再夹。
那一晚后头一个多小时他没怎么说话。散场时他多喝了三瓶啤酒,没醉。出门叫了代驾。代驾来之前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翻了一次那个朋友圈。还是那条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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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尤二姐从荣府耳房出门,跟门房说一声,叫了车。一路她坐在后排,没说话。她膝盖上放着自己那只布袋包,包里只有手机和钥匙。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了地址,然后整段路她没再开口。她低头看手机。微信对话框上她姐的那一栏,最后一条是三天前——"那边不办了",她当时回了一句"嗯,回头我去看你"。她没去成。
她把对话框上下翻了一遍,又翻回来。她没回新的。
到家门口已经快十一点了。胡同口的路灯换过了,比上次亮。她按门铃,开门的是司机——尤氏派过来的。她进门。
客厅里灯没开全,只开了一盏壁灯。沙发被往墙边挪了挪,腾出来的地方放了一张方凳,凳上铺了白布,白布上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姐去年办身份证的那张证件照——黑底,齐眉刘海,眼神平。相框前一束白菊,已经从塑料袋里拆出来插进了一只空玻璃罐里。三炷香插在一个粗瓷碗里,香灰落了一小撮。
尤老娘坐在沙发上。她背靠着,眼睛是睁着的,但没在看哪儿。
尤二姐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是凉的。她没哭。
她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没说话。母亲也没说话。香烧到一半。她起身,从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母亲手边,又坐回去。
十一点半,司机送她回荣府。
她进耳房的时候快十二点。屋里灯亮着。桌上一只白瓷小汤盅,盖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凤姐的字:"二妹妹这两天累,让人煲了点汤,趁热。"
尤二姐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揭开盖。一阵热气上来。
汤是清汤,看着清,面上漂着几丝姜末。
夏天的姜。
她坐下来。她拿起勺,舀了一口,喝了。又一口。
到第二口她才反应过来。
她的勺停在半空,舌尖上那点辛辣慢慢漫开。她没把勺放下。她也没把汤推开。她坐在那儿,手里端着勺,看着盅里那几丝姜末在汤面上轻轻打转。
她什么都没问。
窗外胡同里有一只猫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