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38 章 / 共 400 章

跃下

第238章插图

2020 年 6 月 4 日上午十一点。

天台铁门虚掩着,门轴上有一道旧的锈,被反复推开过的地方磨成了一条亮线。门外几只裸露的空调外机转着,嗡嗡的,节拍不齐。水泥地面晒了一上午,热气从脚底反上来。铁栏杆约一米一高,上面有一道横向焊缝,焊缝处的漆比别处旧,颜色发灰。

她的手机在响。

来电显示是"柳湘莲"。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下。震动的节拍把那只草编手袋的提手震得微微抖动——手袋搁在铁栏杆内侧的水泥地上,靠着一只空调外机。她没去碰它。

铃声响完了一轮。屏幕灭了三秒,又亮起来。

第二轮。

第三轮。

第三轮响到一半,屏幕上换了一行字:"未接来电 柳湘莲"。手机自己暗了下去。

铁栏杆上的焊缝那一截,被一截红蜡绳缠了两圈。绳头打的是一个死结——不齐整,像是匆匆打的,但很紧。红绳下头挂着一只银拨片,双鱼。拨片在风里慢慢地摆。摆到栏杆这一面,又摆到那一面。东边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过来一道光,扫过拨片的银面,扫过去又扫回来。

风停了一下。拨片也停了一下。

风再起,拨片又开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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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这条街是三里屯北街。十一点零三分,早高峰的尾巴还没过去,路口红绿灯下排着几辆电瓶车。商场门口的物业大爷站在台阶上抽烟,手里那只口哨挂在脖子上,绳子被汗浸过,发黑。

外卖小哥姓刘,二十三岁,跑美团。他刚从十字路口左拐过来,车把上挂着两个保温箱,前面那个里是一份麻辣烫,单子超时还差六分钟。他正在心里算下一单怎么接,能不能跳到簋街那边去。

他听见一声闷响。

不大。像谁把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从二楼丢到了水泥地上——但比那个再沉一点。声音从他右后方过来。他下意识捏了一下右手刹,电瓶车在斑马线前头停了半下,又往前滑了一米才停稳。

他抬头。

他抬头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只看见一栋楼的楼角,再往上是天,云薄薄的。他没看见任何人影。他看见的是楼下那家商场门廊上的几只白色立柱,立柱后头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清。

物业大爷把口哨从嘴里取下来,没吹。他站在台阶上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把烟在台阶角上摁灭。他没走过去。他先掏出手机。

刘师傅这边——他犹豫了半秒。他往那边斜了两步,又把车把扳回来。他想起单子还差六分钟。他把车把拧了一下,从那段街角绕开,往北骑出去。骑过两个店面之后他听见警笛——不在身后,在前面。从工体那个方向过来的。先是一声,远,又一声,近了一点。

他没回头。他不能回头。他多停一分钟,那份麻辣烫就赔。

警笛声从西边过来。一辆、两辆。蓝色的灯还没能从这条街上看见,光是声音先到。商场门口那个物业大爷已经把电话接通了,他对着电话说:"朝阳,三里屯北街——"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出事了。"

红绿灯又跳了一次。斑马线上的人继续过马路,没几个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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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五环外。

产业园 B 栋四楼,排练室门口那段水泥台阶——昨天夜里柳湘莲坐过的那一段,第三级。

他今天上午没回家。他从老周那儿走之后没回家,他先开车去了门头沟那边一个山脚下的服务区,坐到天大亮,又开回市里。早上七点多他在排练室门口下的车。门是锁的,他没开。他坐回那级台阶。他坐到现在。

他左手攥着手机。掌心的汗把屏幕边沿洇出了一圈印子。

他刚才打了第一次电话。

第一次响了大概十几秒,没接通。他挂了,看了一下屏幕——电量 47%,信号四格。他把手机放回左手,把右手伸进口袋。口袋里那只银拨片不在了。他记起来了——他昨晚把拨片合在掌心,没放回口袋,老周走之后他把它搁在台阶上压在了膝盖底下,最后起身去车里的时候,他把它拿了起来揣回了大衣口袋——他昨天穿的是黑色风衣,今天换成了这件灰色帆布外套,拨片在那件风衣里。风衣搭在车后座。

他没去拿。

他点开通话记录,又打了第二次。

电话拨出去了。屏幕显示"正在呼叫"。一秒,两秒。他听见自己耳朵里那只听筒在响——长一声,短一声中间的停顿。他的食指压在屏幕边沿。

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响到一半,屏幕跳出来一行字:"已拨打,未接通"。

他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他没再打。

他没立刻起身。他在台阶上坐了大约两分钟。园区主路那头有一辆送货的小货车在卸货,卸货工把铁笼车推过水泥地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心那块汗印还在。他把手机锁屏,搁在台阶上。

他点开手机自带的航旅 app。

输入"北京"到"里斯本"。日期:今天。航班一栏跳出来几条。他选了葡萄牙航空 TAP,22:50 北京 PVG 出发,经停伊斯坦布尔,次日中午到 LIS。单程。经济舱。他按了"提交订单"。支付那一步用的是他绑过的工行卡——指纹验证一次通过。

订单确认页跳出来。他没截图。

他退出 app,打开微信,找到"老周"那个会话。最近一条还是昨晚老周说"早点回"。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乐队我退了,巡演找人顶上。"

打完他停了两秒,又把"乐队"两个字删了,重新打:"周哥,我退了。巡演你找人顶上,欠你的鼓套子下个月让我兄弟给你送过去。"

他按了发送。

气泡发出去,旁边出现一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网络刚才抖了一下。他没去碰。三秒后感叹号自己消失了,旁边变成"已送达"。

老周那边一直没冒出"正在输入"。

他锁屏。他把手机揣回左边口袋。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朝主路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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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他回到自己住的那套出租屋。东四环边上一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他上楼的时候在三楼平台停了一下,把帆布外套换成那件黑色风衣——风衣是从衣帽间拿的,搭在外面。他没下楼去车里。拨片不在他口袋里——他没去取。他自己也没再想这件事。

屋里他没收拾。他从抽屉里拿了护照,从床头柜上拿了那本暗红色封皮的小本子(里头夹着他妈的一张老照片),把这两样塞进随身那只双肩包。他没带吉他。他抬手把那把 Gibson 从墙上的支架取下来又挂了回去。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半盒鸡蛋、一瓶喝了一半的牛奶、两根从老周乐队带回来的香肠。他把牛奶倒掉,瓶子洗了,倒扣在水池边沿。鸡蛋和香肠没动。

他出门时锁了两道锁。

他下楼。他没回头看那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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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他叫了一辆滴滴,去 PVG。司机问他是不是回家。他说不是。司机没再问。一路上他没看手机——手机在左口袋里震过两次,他没掏。第一次震动持续了大约一秒——是某条新闻 push。第二次震动持续了三秒——他不知道是什么。

下午四点出头他到 T2。

他没去 check-in 柜台领纸质登机牌,他直接刷了护照过自助验机。安检队伍排着四个人。前面一个推婴儿车的妈妈正在脱小孩的鞋。柳湘莲把双肩包搁上传送带,又把外套脱下来搁进塑料筐。他过门——他口袋里没金属。门没响。

他从另一边把外套和包拿回来。

他没回头。

安检口外头那一片落地玻璃外是停机坪。一架白尾的 A330 正在被牵引车推离廊桥。地勤穿着橙色背心,手里举着两根荧光棒。

他朝登机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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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五十分,TK21 从 PVG B 区某个登机口滑出。机身在滑行道上震了一下,又一下。窗外是北京夜色——远处是航站楼的灯,再远处是一条接一条的公路灯线,再远处是一片黑。

柳湘莲在 28A,靠窗。他没把遮光板拉下来。他左手揣在风衣口袋里——这件黑色风衣,从清晨四点之后他就没再穿过,刚才打车前他在车后座拿了起来又重新穿上。他的左手在口袋里碰到了一只硬物。

银拨片。

红蜡绳的死结还在。

他没把它掏出来。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合到第四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飞机开始加速。他靠在椅背上。他没看窗外。

机翼下沉,机头抬起。北京从他这一边的窗户底下一寸一寸退下去。航站楼的灯先是一片,然后变成一条,然后只剩一个亮点。再过几秒,亮点也没了。

他不知道,此刻北京时间的下午稍早些时候,朝阳门内大街南边那条胡同里,尤老娘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卧室充电——警察那边按身份证地址查过来的那通电话,还没有人接到。客厅那张桌子上,果盘下压着的那张字条,仍然只写着三个字。

他不知道这些。他靠在 28A 的椅背上。手指还在那只拨片上。

他没把遮光板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