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37 章 / 共 400 章

准备

2020 年 6 月 8 日,凌晨四点半。

尤三姐睁开眼。屋里是黑的,窗帘没拉严,从中间那道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灰里有一点点蓝。她侧身躺着,脸朝着衣柜那一面墙。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从 04:29 跳到 04:30。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被子掀开。

她没开顶灯。她下床的动作很轻,怕踩到地板那块松动的木头——上礼拜她让尤老娘换过一次拖鞋的位置,就是为了避开它。她光脚走过过道,进卫生间,反手把门关上一道缝,才开里头那只小灯。

镜子里的脸看起来跟昨晚没什么两样。她伸手开了水龙头,先把水接成温的,捧起来盖在脸上。她洗脸的力道比平时轻——主要是脸颊和眼底那一带,鼻翼她只擦了一下。漱口的时候水在喉咙里咕了一声,她把它吐出来,水从池边滑下去,转了个圈,没了。

她把今早要穿的那条裙子,昨晚就挂在了浴室门后头。浅蓝色,亚麻,膝盖以下一点,腰那里有一道很窄的同色腰带。这条裙子上一次穿是 6 月 5 号那天下午——见柳湘莲那次。她回家当晚就洗了,挂在阳台。昨天傍晚她又用蒸汽熨斗顺过一遍,从领口一直熨到下摆,腰带单独熨。

她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套上。背后那道拉链她够不到底,她侧着身子,肩膀一拧,拉了上去。袖子边的线头她检查过两遍。

银拨片她从昨夜放在桌上的小盘里拿出来。红蜡绳,绳头她重新打过——上次柳湘莲打的那个死结,前两天她已经拆掉了,拆掉之后她用同样的手法又打了一遍。她把绳子从头上套下去,拨片落在锁骨那一道凹处,贴着皮。她低头看了一下。位置跟原来一样。

她出卫生间,回到自己房间,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她的草编手袋放在椅子上。她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昨晚她已经摆过一遍了,今早再过一次。手机,身份证,家钥匙,一支口红。口红是她两年前在屈臣氏买的,豆沙色,用得不多。她把这四样东西按顺序放回手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下,又把手机拿出来。她把手机调到静音,再放回去。

客厅那头有声音——尤老娘翻了个身,床嘎吱响了一下,又没了。

她走出卧室。

客厅她昨晚就擦过。茶几面、沙发扶手、电视柜上那只玻璃花瓶、阳台推拉门的玻璃,她全用拧干的湿抹布抹过一遍,又用干毛巾收过。地她拖到沙发底下。桌上那盘水果是昨晚去楼下水果店买的——四个红富士,三个青苹果,半盘。她按大小码过,最大的那个朝外。

她从手袋外侧的小袋里抽出一张便签纸——黄色的,方的,三寸见方。她在桌沿上把它对折了一下,又展开。她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签字笔,旋开笔帽。

她写:对不起。

三个字,写完,墨没干,她吹了一下。她把便签塞进果盘下面,露出一道黄边。塞好之后她退一步看了一眼,又上前把那一道黄边往里推了一点点——不要太显眼,但他妈早上起来盛水果的时候一定看得见。

她在玄关穿鞋。一双平底的米白色帆布鞋——这双她比较新,鞋帮还硬。她蹲下去系鞋带,左边系得比右边紧了一点,她又重系了一次。

06:28,她站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卧室那扇门。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屋里很静,能听见尤老娘均匀的鼻息——那个鼻息她从小听到大,节拍比她自己的稍微慢半拍。

她拎起草编手袋,左手按住挂在锁骨上的银拨片,右手开门。门把手转到一半,她停了停,让它没有发出"咔哒"那一声——她用手指尖把那一下抵住,再慢慢松开。门开了一道缝,她侧身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她在外头扶着门把,回手把锁舌挂回去。她没用钥匙再反锁——她不想让钥匙在锁孔里转那一声。

06:30。楼道里日光灯是惨白的,她走了两步,灯感应到她,又亮了一格。

她下楼。

外头天已经亮了一半。北京六月的早上,空气是温的,槐花的味道从单元门口那两棵树上飘下来,一阵浓一阵淡。出租屋这一带的早点摊还没出来——再过半小时才会有人推车。她沿着小区南门走出去,过马路,到地铁站。

进站口刷卡的小伙子打了个哈欠。她把交通卡贴上去,"嘀"一声,她进了闸机。

往三里屯方向的列车 06:51 到。她坐进车厢里头那一排靠门的座位,左手扶着手袋,右手放在膝盖上。车厢里人不多,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跟着车的晃。一个清洁阿姨拎着塑料袋坐在另一头。她抬头看了一眼路线图——从这一站到三里屯,要换一次线,十一站。

她在第二站的时候把脖子上那只银拨片拢到衬里去,让它贴着皮肤,从外头看不见。

08:27 她出地铁。

三里屯这个钟点已经醒了。咖啡馆还没开门,但开门前一小时的味道已经在街上——烤面包、磨豆子、保洁车冲洗人行道留下的湿漉漉的水线。她沿着街朝那家咖啡馆的方向走,走到距它还有半条街的地方,她拐了。

她朝商场后头那栋写字楼走过去。

那栋楼她以前路过过几次,没进去过。一楼是商场入口,往侧面有一扇玻璃门,写着"B 座 写字楼 1-14F"。玻璃门后头是大堂,前台还没人,一个保安坐在监控屏后头嗑瓜子。她推门进去,朝电梯走,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她按了电梯,14。

电梯到 14 楼。门一开,是一条窄走廊,两侧是出租办公室的门,关着,没有人。空气里有打印机墨粉的味道,还有不知道哪一户隔夜没倒的咖啡渣。她朝走廊尽头走。尽头有一扇铁门,漆是绿的,掉了几块。门上贴一张纸:"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

她推那扇门。

门虚掩着。没锁。

她出了门。

天台上风不大。水泥地面有几处水洼,是昨天夜里那场没下透的雨留下的。三只空调外机裸露在边缘那一带,叶片在转,呼呼地。靠西边那一道铁栏杆,大概到她腰带的位置略高一点——一米一左右。栏杆是涂过深绿漆的方管,漆面已经起皮了,上头横着一道焊缝,焊缝那一截漆磨得比别处亮。

她走过去。她站到栏杆前,双手没扶。

她朝下看。

底下是早高峰的三里屯。出租车在排队,外卖电瓶车一辆接一辆从街口冲出来。人行道上有人在喝豆浆,有人低头看手机走得很快。再往斜对面,过了一条横街——

那家咖啡馆的招牌在视野里。绿底白字,下头是落地玻璃。从这个角度,她甚至能看见 6 月 5 日那天她和柳湘莲坐过的那张靠窗的卡座。卡座是空的。窗里那台磨豆机现在没在转。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双鱼银拨片,握在掌心里。红蜡绳从指缝外露出一截。她没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她只是从衬里掏出来,握住。

她的指节因为握得紧而发白了一点。

风从她耳边过去。她朝楼下的咖啡馆招牌看了一会儿,时间不算长——大概十秒,大概十五秒。

她手袋里的手机响了。

调成静音的手机在草编里发出极轻的一阵震动——草和草摩擦的声音,被风盖住一半。她低头,把手伸进手袋,摸到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三个字。

柳湘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