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36 章 / 共 400 章

两天

2020 年芒种次日上午,北京东三环外那一片旧小区里头,天阴。阴得很匀——不是要落雨那种压下来的阴,是上头蒙一层薄云、底下也不见太阳的那种。

宁府那套三居室在六楼。阳台外头那条街上一早就开了菜市场。屋里头是静的。

尤三姐七点半起的。

她起来先把昨天那件白色短袖衬衣从沙发椅背上提下来。衬衣领口那一处皱了。她把衬衣抖开,挂回衣架上。挂的时候她左手虎口那一道两厘米的口子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痂,痂边沿那一处还有一点紧。她没碰它。

她进厨房。

水槽边上搁着一只蓝白格子的瓦煲——是上回尤老娘从老家带来的那一只,煲沿外头有一道烧黑了的旧痕。她拉开冰箱,把昨天早市买的半只三黄鸡拿出来。她拆掉保鲜膜,把鸡冲了一下,又用刀把鸡剁成几块。她剁得不快。每一刀落下去之前她停半拍,再落。

她把鸡块搁进瓦煲,舀了八勺凉水,开小火。她把火苗调到只剩一圈青蓝。她没盖盖子。她让汤先这么烧着。

——

九点钟前后,尤老娘出门。

尤老娘出门前在玄关停了停,朝厨房那一头看了一眼。

"我去趟超市。"

"嗯。"尤三姐说。

"——那边,不办了?"

尤三姐手里正拎着一块抹布在擦灶台边沿。她"嗯"了一声。她没抬头。

尤老娘站了半拍。她没再问,拉开防盗门出去了。

门"哐"一声合上。

尤三姐把抹布在水槽里头汰了一遍,拧干,搁回水槽沿。

她出来到客厅。

客厅地上一层薄灰——上回打扫已经是上个月了。她把茶几下头那只小拖把拎出来,把拖把头往水盆里头按了两下,拧到半干。她从阳台门那一头起一直拖到玄关。拖到沙发底她蹲下去,把拖把伸进沙发底那一道缝里头来回推。

她拖到尤老娘那一间门口推门进去,把床上叠得不齐的被子重新叠了一遍,四角对得很齐。她退出来,把门虚掩上。

她到尤二姐那一间。

尤二姐已经搬去荣府宝二爷那边一阵了——这一间空着。床头柜上还搁着尤二姐没带走的一支润唇膏。

尤三姐没进床那一头。她退出来,从客厅那边的五斗柜最上一格里头取出一只粉色绒袋——绒袋里头压着一只小金锁,锁正面刻着"长命"两个字。她原是给将来侄女准备的。

她进尤二姐那一间,把枕头掀起来。她把那只粉色绒袋放在枕头底下,往里头压了压,让绒袋的边沿不露出来。她把枕头盖回去。她拍了一下枕头中间,让枕头蓬起来。

她退出来。她把门带上。

——

十点半左右汤开了。

她进厨房,撇了一遍浮沫。她把红枣和枸杞抓了一小把扔进去。她加了半勺盐。她把火再调小一档。她盖上盖子,让盖沿留一道缝。

她站在灶前看了一会儿。煲沿那一圈水汽往上头升。她伸手——本来是要把抽油烟机开了——她伸到一半又把手放回来。她不想要那个声音。

她到阳台。她从阳台那只小铁皮盒子里头拿出一支烟——这一盒是上回贾珍喝多了搁在她茶几上忘了拿走的。

她不会抽。

她叼着烟点了。第一口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她让烟在嘴角那一处压住,没吸第二口。她左手按在阳台栏杆那一处,右手夹着烟,让烟自己往下烧。

烧到三分之一她把烟在铁皮盒沿那一处摁灭。

——

下午她洗澡。

她进浴室之前先在客厅那只全身镜前头站了一下。脖子上原本挂的那只双鱼银拨片昨天她攥在手心里没挂回去——昨夜她搁在了卫生间洗手台上。

她进浴室,从洗手台上把拨片拿起来。拨片边沿那一处昨天割了她虎口的那一道刃,她用拇指指腹擦了一下——拨片上还沾着一点暗红,已经发干。她把拨片就着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冲完她搁在洗手台沿。

她从抽屉里头取出一卷红绳——是上回买拨片那一日卖货的小哥附送的。她拉出一段约莫七寸,把红绳的一头穿过拨片顶上那个小孔,打了一个最简单的活结。她拉了一下——结紧了。

她把拨片连同新红绳搁在镜前。

她脱衣服。她把头发拢起来。拢到一半,停住。

她从洗手台抽屉里头取出那把她平日修眉用的小剪子。

她的头发到肩底下两寸。她把右边那一缕拢到下颌底下。她把小剪子张开。

她剪。

剪下来约莫十厘米。一缕乌发掉到洗手台上,又顺着台面滑到地上一半。她伸手把那一缕捡起来。她不看。她直接把那一缕扔进浴室那只白色塑料垃圾桶里头。垃圾桶里原本搁着一只用过的卷纸芯。乌发落在卷纸芯上头。

她把剪子搁回抽屉。

她朝镜子里看了一眼。两边长短差了不到半寸——她不修。

她进淋浴间。

水开起来的时候她调了温——比平日里稍微烫一点。水打在肩上头她"嘶"了一下。她让水从头顶往下淋。淋到虎口那一道结了痂的口子上头,痂被烫软了一点,她没躲。

她出来。她把自己擦干。她伸手把那只穿了红绳的拨片提起来,挂回脖子。

红绳在锁骨那一处贴住。

——

下午三点钟尤老娘回来。

尤老娘揭开瓦煲盖子闻了一下,把火又调小了半档。她从布袋里头取出青菜和豆腐放进冰箱。

尤三姐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你头发——"尤老娘从厨房出来。

"剪了一截。"尤三姐说。她没抬头。

"——剪长了?"

"不齐。回头再修。"

尤老娘"嗯"了一声。"这汤我晚上盛。"

"嗯。"

尤老娘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拎过遥控器开了电视。本地民生频道,正在播一段菜价。她把音量调小。她坐着没动。她朝尤三姐这一边看了一眼,又看回电视。她没问她中午吃没吃。

尤三姐手指头朝手机屏幕上头滑了一下。她翻到那只乐队鼓手老周的对话框——上一条记录是上个月老周给她发的一张拍立得照片,她回了一个"好看"。从那以后两人没说过话。

她在输入框里头打字。她每打一个字停半拍。她打:"那只拨片我会一直戴着。"

她按发送。

气泡顺着屏幕上头弹上去。对方那一栏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她把手机翻扣过来,搁在腿上。

——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一趟银行。

她取了一笔现金——不多,两千多。她回来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黄色便签——便签是她从超市赠品里头抽出来的那一沓里的一张。她在便签上头写了一行字:

"卡里钱密码 880825"

她贴在冰箱门把手底下那一处——尤老娘平日开冰箱抬手就看见。她贴完退后半步看了一眼。便签贴歪了一点点——她伸手把它捋平,让边沿对齐冰箱的门缝。

——

第二天傍晚尤二姐回来吃饭。

尤二姐穿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她进门朝厨房闻了一下。

"煲了鸡汤?"

"晚上你带回去。"尤三姐说。

尤二姐把包搁在沙发上头。她朝尤三姐脸上看了一眼。

"你头发——"

"自己剪的。"

"——为什么剪?"

"夏天热。"

尤二姐"哦"了一声。她从包里取出一支口红补了补,又放回去。

"你气色还行。"她说。

尤三姐没接。

"我以为——"尤二姐停了一下,"——昨天我在荣府听人提了一句。"

"提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说那边……"尤二姐看着她,"——你也别太放心上。这种事过两个月就过去了。"

"嗯。"

尤二姐又看了她一会儿。她想说什么——她没说。她伸手把茶几上那只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

——

晚上尤氏打电话来。

尤三姐拿起手机,朝阳台那边走了两步。话筒里头有一点风声,像是尤氏在车里。

"——三妹。"

"嗯。"

"你那边……"

"没事姐姐你忙。"尤三姐说。

尤氏在那头停了半拍。

"——那汤还在炖呢?"

"刚关火。"

"——明天我让小李给你送一只鸽子过来——"

"姐姐,"尤三姐说,"——你忙你的,我这边什么都好。"

尤氏没立刻接。电话那头是一段两秒钟的静。

"——那你早点睡。"

"嗯。"

她挂了。

她把手机搁在阳台栏杆上头。她朝下头那条街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街灯都开了。三轮车不见了。

——

客厅那只挂钟显示十九点四十。尤二姐已经走了。尤老娘在自己屋里看电视。

尤三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头的拨片。红绳还在。她让指尖在拨片正面那个小小的双鱼浮雕上头停了停。

她把拨片从衣领里头拽出来。她在掌心里头看了一眼。

她把拨片摘下来。

她把红绳的那个活结拆开。她把拨片单独搁进右边裤兜里头。

她进卫生间。

她把卫生间的门带上。她打开了花洒。

水声响起来。

客厅那只挂钟走到十九点四十五。再走到二十点。

水还在响。

冰箱门把手底下那张黄色便签上头的"880825"在客厅顶灯底下贴得平整。沙发扶手上头那只手机屏幕暗着——老周的对话框里头那条"那只拨片我会一直戴着"还没有回复。

水声走到二十点十分的时候——比她平日里洗澡时长出来二十分钟——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