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35 章 / 共 400 章

悔婚

2020 年 6 月 5 日,芒种当天。北京从前一天夜里就阴着,到了下午也没下,云压得低,三里屯那一带的玻璃幕墙都是灰的。

尤三姐 14:50 到的咖啡馆。她比约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换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衣,是她特地为这一次见面新熨过的——领口压了一道极细的褶,她出门前用湿毛巾隔着布头烫了两遍。底下是一条浅灰长裙,鞋是一双素白帆布鞋。她没化妆,只在出门前用润唇膏抹了一下。头发扎成低马尾,绑头发的皮筋是新的。脖子上挂着那只双鱼银拨片,红蜡绳。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秒,把拨片塞到衬衣领口里头,又拎出来放在外面。

她坐进里头那张卡座,是上次跟柳湘莲坐过的同一张,靠窗,能看见斜对面街口红绿灯。卡座的皮垫旧了,屁股压下去陷得比她记忆里深半寸。她把包放在身侧,腿往里收了一下。服务员过来问,她说,等人,先来一杯美式。

美式 14:55 端上来。她没动。

她也没看手机。手机是反扣着放在桌面上的,屏幕朝下。

柳湘莲 15:02 到。

他从落地门外走过来的时候,她先在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一身黑,长发扎在脑后,左耳那只银耳钉。他今天没拎吉他袋。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推门进店。门铃响了一声。

尤三姐的视线跟着他的脸,顺着他刚才回头的那个方向滑了过去。

街对面停车带上,一辆黑色丰田 RAV4。副驾上坐着一个人——扎黑色发带,三十五六的样子,正低头看手机。

老周。

她的指节在桌沿底下收了一下。

柳湘莲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脱外套。他朝服务员抬了一下下巴,说,一杯美式,跟她一样。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桌面中间那一小片空地,没看她。

"我刚才,"他说,"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嗯。"

"巡演下周开。"

"我知道。"

他点头,又没接话。沉默里能听见隔壁桌一个女孩在打电话——讲的是某个甲方的批注,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服务员把第二杯美式放下,退开。柳湘莲低头看着杯口那一圈白沫沉下去,沉了大概十秒,他才从外套内袋里把那只东西拿出来。

是那只刻着双鱼的银拨片,红蜡绳还系着,绳头是他自己打的死结。绳上有一点皮肤的温度——他刚才一直攥在外套内袋里。

他把它放在桌中央,推了一下。拨片在桌面上滑了大概三公分,停住,红绳拖在后头,绕了半圈。

"我那边突然有事,"他说,"巡演结束之后,可能还要去趟欧洲。"

他停了一下。

"这东西你留着也不合适,还给你。"

他把"还给你"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还一把借来的伞。

尤三姐没动。她听见自己耳朵里有一声极轻的"嗡",像谁在远处按了一下音叉。她低下头看那只拨片。拨片侧面那两条小鱼的鱼尾,刻得很浅,她上次拿到的时候在灯下看过两遍——一条朝左,一条朝右。

她想起咖啡馆门口那辆 RAV4。她想起老周低头看手机时下颌那一道阴影。她想起上个月那场酒局里薛蟠拍着柳湘莲肩膀笑的样子,薛蟠当时穿一件浅蓝色 polo 衫,满头汗。

她全明白了。她明白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抬眼看柳湘莲。

柳湘莲的视线还在桌面那只拨片上。他没看她。他不是不敢——他是不让自己看。他的下颌咬了一下,嚼肌动了一格,又松开。他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还在打某首歌的拍。

她没问"是不是因为薛蟠那句话"。她没问"你信他还是信我"。她没问"你为什么不当面问我"。

这些问题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过了一遍,每一个都没有出口。她知道柳湘莲听得懂。她也知道,他正是因为听得懂,才坐在这儿。她甚至知道——他坐在这儿,已经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体面。

她伸出右手。

她的指甲是裸色的,前两天刚剪过。她的手指越过桌面那一小片留白,落到拨片上。她没拿绳头,她直接捏住了拨片本身——拨片是水滴形,边缘是机器切出来的,薄,锋。她原本是要捡。她的指力比她以为的重。

拇指根那一道虎口被划开了。

划得很轻巧——皮先白了一下,然后一道暗红从那条白线里渗出来,顺着虎口的纹路往掌心走,在掌心攒成一颗。她把手攥紧。拨片被攥在手心里,红蜡绳从指缝外露出一截。

桌布是米白的,粗棉。

一滴血落下去,在棉纤维上洇开,先是一个小红点,然后是一个有毛边的小圆。

第二滴。

第三滴。

到第三滴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

椅子在地砖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啧"。柳湘莲终于抬眼。他没站起来。他看见她攥着的那只手,看见桌布上那三个红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他要说的话他已经说过了。再多一个字都是赘。

尤三姐的左手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美式往里推了一公分——不是冲他,是顺手。她转身。她走得不快,白衬衣的下摆从卡座边缘扫过去,在桌沿上停了一秒,又走了。

她经过吧台。她经过那台磨豆机,磨豆机正空转。她经过门口那一排刚浇过水的橡皮树。她推门。门上的小风铃响了一声。

她出了咖啡馆。

她没回头。

里头柳湘莲坐在原位。他面前那杯美式还在冒一点点的热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三滴血——三滴血洇成的三个红点,在米白桌布上,从近到远,大小依次递减,像有人故意排过。

他伸手把那只拨片想要拿回来——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拨片不在桌上。

拨片在她手里。

他把那只伸到一半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服务员过来想问要不要换桌布,看了一眼他的脸,没出声,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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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街上没下雨。云还压着。

尤三姐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左手垂着,右手在身侧握着拳。她没看对面那辆 RAV4。她也没去看那辆车里坐着的人。她抬头朝街口红绿灯的方向看了一眼。

绿灯。

她没走。

她在台阶上站着。手心里的拨片硌着虎口那道口子,血已经不再往外渗,凝在皮肉里,黏了一层。红蜡绳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截,垂在外头,被一点点的风吹得动。

她身后的玻璃门里,服务员在收她那一桌——她听见杯子被端起来又放下的声音,听见拖布在地砖上轻轻擦过,然后是抹布在桌布上的一下,又一下。

红灯。

她还没走。

她其实没在看红绿灯。她在看红绿灯底下那条斑马线——斑马线白漆有几道已经磨没了。她在看一个推着童车的女人过马路。她在看童车里那个孩子伸手够车顶挂着的一只布老虎。

她在看,但她脑子里没在想任何事。

第二次绿灯。

她还没动。

她身后那扇玻璃门被推开过一次,一对说英语的男女走出来,从她身边绕过去,没看她。她也没看他们。

第三次绿灯。

她走下台阶。

她没朝路口走。她朝右,顺着人行道一直走下去。她经过两家奶茶店。她经过一个共享单车的桩位——上面停着四辆橙色单车,二维码朝外。她没解。她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走到三里屯北街的尽头,过了第二个红绿灯,继续往北。她不知道自己在朝哪儿走,但她的脚知道。她朝宁府那个方向走——那套贾珍当年安排的三居室,在朝阳门内大街南边某条胡同里。

从三里屯走到那里,大概要一个半小时。

她走得不快。

她走得很直。

风从她侧面吹过来,把那只露在指缝外的红蜡绳吹得动了一下,又一下。